第002章 水牌无名
林砚的手腕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皮肤上原本只有一圈灰泥,此刻却浮出一根细黑线。黑线不往上爬,只固执地指向西北。每当他偏离半步,灼痛就更重一点。
阿禾趴在他背上,呼吸轻得像漏风的纸。
“叔叔,别往那边。”
“你认识路?”
“我爹挖过。”阿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断断续续,“有口井,石头上有三道斜杠。他说井口封死了,底下藏着一扇坏门。”
林砚脚步没有停。
灰袍人给他记下水债,不是为了好看。那根黑线正在把他往水源附近拖,像拴住一条想逃的狗绳。
荒地西北的风比别处凉。碎石缝里没有草,却有一层发暗的湿泥。林砚摸了一把,泥里混着细沙和铁锈,指腹压下去时,能感觉到下面有很浅的潮气。
水还在。
再往前十几步,地面忽然塌出一个圆形坑口。坑口被半圈残墙围着,墙上钉满生锈的铁片。最上面那块铁片歪着,正好露出三道斜凿痕。
阿禾说对了。
坑口旁边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灰袍收水人,铁桶已经洗干净,桶沿却留着被鼠牙啃出的白痕。另两个男人腰上也挂着无名水牌,手腕各缠一根细绳,绳子另一端拴在塌石上。他们跪着搬石头,动作稍慢,灰袍人就用铁钩敲一下石面。
“水坊的规矩,”灰袍人看见林砚,先看沉淀板,“拿板换人。”
阿禾的手指猛地抓紧林砚衣领。
林砚把她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残墙坐好。他没有把沉淀板藏起来,反而拿在手里掂了掂。
“她不是货。”
“那你替她还。”灰袍人把一块水牌扔到地上。
牌子翻了两圈,停在林砚脚边。正面只有一道干涸的水纹,背面被指甲刮过,留下许多浅白的痕。没有名字,没有欠多少水,也没有写谁来收。
什么都没有,反倒像什么都能往上填。
“你们收的不是水。”林砚说。
灰袍人的眼皮动了动。
“你们收的是没人替他说话的人。”
那两个搬石的男人没有抬头。其中一个肩膀颤了一下,手里的石块掉回坑里,闷响很深。
灰袍人举起铁钩。
林砚先一步踩住水牌:“别敲。你也缺水。”
他走到铁桶旁,蹲下去看桶底。桶里没有一滴水,底部却黏着一层黑泥。黑泥上有细小的亮粒,像被磨碎的云母。林砚又看向那口坑,井沿的盐痕只在东南半边,西北半边干得发白,连潮线都没有。
他抬头望了一眼坡势。
旧管网若从西北来,水不会往这口正坑灌。这里顶多是沉砂的副井,能积出一点湿泥,却出不了活水。
真正的水路,在残墙下面。
“你守错地方了。”林砚用扳手敲了敲那三道斜凿痕,“这口副井只管沉砂,检修口就在下面,主线藏在残墙底下。”
灰袍人冷笑:“凭什么信你?”
“凭你桶里的泥。”林砚指向那层黑泥,“副井要是有活水,桶底会有新沙,不会全是沉死的黑泥。你每天从这儿刮一点潮气,够谁喝?”
“够水坊记账。”
“记账能让人活?”
灰袍人没有答。他握着铁钩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林砚看见了那点迟疑。
这人也许不信他,却更怕自己找错水源。沉淀板已经丢了,若连水也上交不上去,灰袍人腰间那串无名牌未必只会落在别人头上。
“开口。”林砚说,“我下去。找对了,板子给你看一眼,水按人头分。找错了,沉淀板归你,阿禾也归你。”
阿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林砚没有看她。他不能说一定能赢,那是骗小孩。
灰袍人盯了他很久,终于把铁钩往塌石上一插。
“日落前。”
“什么?”
“日落前,你要把水滤到能喝。”灰袍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做不到,板子、人,还有你手上的债,一起归水坊。”
林砚点头。
两个无名流民被迫搬开塌石。石头一块接一块滚下坡,湿气从缝里钻出来。远处的裂齿鼠立刻有了反应,碎石间响起密密麻麻的爪声。
灰袍人回头骂了一句,催他们快些。
林砚跪到残墙边,用扳手插进铁片的缝隙。铁片下露出一扇被压变形的铁盖,盖边还挂着半截断链,链节上结着白花花的矿盐。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压住扳手。
铁盖纹丝不动。
鼠群的声音更近了。
阿禾扶着墙,忽然指向铁盖左下角:“我爹说,三道斜杠旁边还有一个小孔。”
林砚擦掉那里的泥。
果然有个指头粗的泄压孔。铁盖被水压顶住,硬撬只会越撬越死。
他抓起灰袍人的空水壶,砸碎壶口边的一小块铁皮,卷成细管,塞进孔里。
“都退开。”
灰袍人没动。
“想被苦水冲进鼠群,你就站着。”
这句话终于让他退了两步。
林砚用扳手猛地敲在细管尾端。
噗的一声,黑黄的水柱从孔里喷出来,带着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腥苦味。水冲过石面,两个无名流民被溅得满脸都是,他们却顾不上擦,扑到水边就想捧。
“别喝!”林砚厉声喝住。
其中一人僵在原地,手掌离水只剩一点距离。他眼里全是血丝,喉结滚了几下,还是慢慢把手收回去。
灰袍人想冲上来,林砚已经把沉淀板压在出水口下。浑水打在板面,泥沙被孔洞截住,底下流出的水仍旧发黄,却不再夹着大块黑渣。
万象工谱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净水工谱,材料补全:沉淀板。
净水工谱,确认水源:苦水。
工坊、工人、制度,未满足。
林砚没有去看那几行字。他盯着水流,抓起铁桶接满半桶,才抬头道:“主线找到了。”
灰袍人脸上的冷意散了一点,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压住。
“日落前。”他又说了一遍。
林砚提着半桶苦水,回到阿禾身边。小姑娘没有碰水,只望着裂开的检修口。
水流把坑底的淤泥冲开,几块黑色水牌浮了上来。
一块、两块、三块。
每一块都没有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