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荒地无水
林砚把最后半口水含在嘴里,没有咽。
界碑荒地的风贴着碎石打转,细小的砂砾钻进领口,磨得皮肤发疼。脚下全是晒白的石屑,远处只有一块半人高的黑碑,碑面刻着编号七九零三。
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水。
半小时前,他还在旧城的检修井里拧阀门。白光从井口灌下来,等他再睁眼,扳手还攥在手里,人已经落在这片荒地上。
林砚蹲下,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挖开一层浮土。土下全是干硬的石粒,没有湿气,也没有虫迹。
他干过七年供水检修,知道这种地最危险的地方,是它会骗你继续往下挖。没有植被,没有汇水洼地,土层里也没有半点松软的颜色。人若在这里把力气耗光,等不到水,只会等到自己先倒下。
石头后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小女孩抱着空水壶缩在那里,嘴唇裂出血口。她身后有个男人趴在浅坑边,十根手指沾满土,已经不动了。
“叔叔。”女孩把水壶举起来,“我爹说,石头底下有水。”
林砚接过水壶,壶里只剩铁锈和潮气。他看了看男人挖出的土坑,又看向女孩:“你叫什么?”
“阿禾。”
“阿禾,你爹没骗你。”林砚把水壶还给她,“但水不在他挖的地方。”
黑碑猛地震动。
三时辰后,裂齿鼠群抵达边界。
林砚抬起头,荒地尽头的灰雾里已经出现一排移动的黑点。裂齿鼠不大,却会成群钻进人的伤口。没有水,没有火,没有避难所,他和阿禾连一刻都撑不住。
林砚沿荒地边缘快步走了一圈。走到西侧时,靴尖碰到一块青黑碎片。他扒开浮土,捡出半截断铜管。
铜管表面布满绿锈,断口却附着一层浅白结晶。
他指腹擦过结晶,闻到石灰和淡淡的腥甜。旧水管长期有水流时,矿物会沿坡度沉积成这种盐垢。这里曾有一条供水线,而且水源不远。
断铜管刺进掌心,一张透明工图在他眼前展开。沉淀池、砂层、木炭、麻布依次亮起,最后停在四行猩红字上。
原料不足。
工坊缺失。
工人不足。
解析失败。
铜管在他手里崩碎,化成一把青锈。阿禾的眼神暗了下去。
林砚却没有扔掉那把锈。他捻起粉末,闻见比刚才更清晰的盐垢味。失败没有给他一座净水工坊,却把铜管内部最深的沉积层剥了出来。
旧管的坡度向西北。
“跟紧我。”林砚把青锈倒进水壶,抄起扳手,“水还在,只是有人比我们先找到了。”
远处的黑点停了下来。裂齿鼠群从碎石缝里探出猩红的小眼睛,提前越过了边界。
鼠群后方,一个灰袍人拖着铁桶,正沿着西北方缓慢走来。他腰间挂满空水牌,每一块牌子上都没有名字。
林砚没有立刻往西北跑。
鼠群离他不过百步,阿禾的腿却已经站不稳。带着她硬闯碎石坡,只会把后背交给那些东西。
他扫过荒地边缘,目光落在父女挖出的浅坑上。坑里没有水,底部却有一层松散的灰土。林砚抓起扳手,沿着坑缘连砸数下,把本就脆裂的石层敲开。
碎石滚下去,扬起一片白灰。
细灰钻进裂齿鼠的鼻腔,逼得它们贴地乱窜,前爪不断抓挠口鼻。
“捂住口鼻。”林砚把自己的衣角撕下来,塞给阿禾,又将她推进半塌的坑里,“数到一百之前,别出来。”
第一只裂齿鼠已经跃上石堆。它比野狗小得多,嘴却裂到耳根,四枚门牙泛着暗红。
林砚后退半步,扳手砸向脚边的碎石。灰尘炸开,鼠群顿时乱成一团。几只冲得太快的撞进浅坑边缘,爪子扒着松土往下滑。
他没有恋战,转身冲向西北。
灰袍人显然没料到荒地里有人敢抢路。他拖着铁桶停住,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灰布遮住大半的脸。
“无主流民,交给水坊。”他的声音干涩,“可换半壶浊水。”
林砚从他身边掠过,扳手狠狠敲在铁桶上。
桶盖弹开,里面没有水,只有一块布满孔洞的陶板。陶板边缘嵌着发黑的麻纤维,正是沉淀池最底层用来滤泥的旧构件。
万象工谱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净水工谱,材料补全:沉淀板。
灰袍人伸手来抓,林砚侧身避开,把陶板塞进怀里。身后鼠群已经冲破灰土,阿禾在坑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回头,看见那灰袍人没有追自己,反而走向浅坑,腰间一串空水牌轻轻碰撞。
林砚握紧扳手,朝他折返。
想建工坊,先得把人留下。
灰袍人已经走到浅坑边,铁桶拖过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刮响。
阿禾缩在坑底,嘴唇白得像石灰。她看见林砚折回来,手指攥住那只空水壶,攥得骨节发青。
“把她交出来。”灰袍人抬起一块水牌,“没有界碑、没有名字,水坊收得。”
“她有名字。”林砚挡在坑前。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像是没料到这种时候还有人会计较这个。他把水牌翻了个面,背面沾着一层暗红的泥。
“名字换不来水。”
“可没名字的人,连渴死在哪儿都没人记。”
话落,鼠群从灰尘里钻了出来。最前面的两只已经绕过浅坑,贴着石壁往阿禾脚边窜。林砚抬脚踹翻半块松石,石块砸在鼠群中间,没砸中几只,却让它们短暂散开。
灰袍人没有帮忙。他盯着林砚怀里的沉淀板,眼神比鼠群更冷。
林砚忽然把板子举了起来。
“你要这个,我可以给。”
灰袍人的手停在半空。
“先把铁桶丢过来。”
“桶里没水。”
“我知道。”林砚看向铁桶内壁。那里面挂着一层潮湿的黑泥,桶底还留着几粒粗砂,“我要的是它沾过水的地方。”
灰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砚不等他答应,弯腰抓起一把混着石灰的干土,朝铁桶侧面砸去。灰土炸开,鼠群本能地避开白雾,几只鼠却顺着桶壁爬上去,尖牙咬住桶沿。
灰袍人骂了一句,双手去护铁桶。
林砚趁这一瞬跳进浅坑,把阿禾背到背上。
小姑娘轻得吓人,额头贴着他的肩,呼出的气却烫。
“抱紧。”
阿禾没有回答,只把空水壶塞进他手里。壶底碰到沉淀板,发出一声闷响。
林砚踩着坑壁翻上地面,朝西北方向退去。灰袍人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任由鼠群围着铁桶打转,慢慢举起那块无名水牌。
水牌上的泥痕一点点渗开,像有根细线从牌面钻进了荒地。
灰袍人望着林砚的背影,声音不高,却穿过了风。
“你替她认了名,就替她背水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