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墨者来城
没人立刻回答那句“水归谁”。
水标线内外全是伤员、兽尸、断木和坏水。净水工坊的陶槽裂成两半,第一层砂滤被黑水染得发乌,水缸里只剩一层不能喝的浑液。刚完成文明税的十二个名字还湿着,阿禾的刻刀搁在灰碑边,刀尖卷了口。
塌口外的人把空碗放下后,就站在水标线外。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背后竹箱用麻绳绑得整整齐齐,腰间挂黑木尺和小锤。脸不年轻,也不老,眼神落在破损工坊上,比落在人身上更久。
石獒扛着长矛,喘着粗气:“你是谁?”
来人拱手。
“墨门行工,禽滑厘。”
闻无烬猛地抬头。
阿禾小声问:“不是墨翟?”
来人听见了,点头:“巨子不轻入未定之城。功业碑先遣我来,看水,看工,看人。”
石獒嗤笑一声:“还挺会摆架子。”
禽滑厘没有生气。他指了指水标线外的碗:“我先借一碗水。若此地无水可借,我就借一眼坏水。”
林砚让阿禾拿来最后一点清水。那是给伤员润口的半碗,刚才没有混入黑水。阿禾看向陈黍,又看向罗石。
陈黍烧得睁不开眼,还是动了动手指:“借。”
罗石也哑着嗓子说:“记账。”
阿禾把半碗水端到水标线内,没有递出去。
“借水半碗,来源为伤员自愿让出润口份额。用途,墨门考察。非供奉,非卖身,非效忠。”
禽滑厘看着她刻完,才双手接过碗。
他没有喝,只蘸了一点水,抹在黑木尺上。尺面浮出三条细线,分别指向裂陶槽、伤棚和灰碑。
“水路能补,伤员要安,账要公开。”他说,“三件事不做,墨家路线不入城。”
石獒皱眉:“路线?”
功业碑上的墨痕回应了这个词。
城邦路线考察开启。
墨家主路线:机关、守城、民生。
确立后,工坊修复、守城器械、公共工程获得加成。限制:扩张军令效率下降,私兵征发受限,水权与工伤必须公开。
可拒绝。拒绝后墨门离开,三十日内不再响应同类功业。
白狼旗的人看见“私兵征发受限”几字,脸色立刻变了。
石獒盯着林砚:“你要是选这条,战后水权怎么算?”
“按战约。”林砚说。
“战约能不能改?”
禽滑厘开口:“能。公开改,双方在场,受影响者听见。不能在伤员背后改,不能把水标下的人改成劳契。”
石獒冷笑:“你还没入城,就管得挺宽。”
“我不管你。”禽滑厘把半碗水放回灰碑前,“我只看这座城值不值得墨门留下。”
这句话比威胁更重。
聚落刚从兽潮里活下来,所有人都想要更强的防线。禽滑厘只看了几眼,就指出裂陶槽怎么补、卸力墙哪里要换楔、湿皮护板如何改成可拆挡板。可他给出的帮助前面,立着三道门槛。
第一,水权归公。
第二,工伤安置。
第三,闻无烬公开审判。
第三条落下时,魏直抬头。
闻无烬站在沉井口旁,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现在审?”魏直问。
“不现在判。”禽滑厘说,“现在定审法。”
“有什么区别?”
“现在判,是怒气杀人。定审法,是让以后每个封井的人都知道怎么被问责。”
魏直握住木矛,手背青筋鼓起。
“他封了四十三个人。”
“所以更不能让这件事只死在一根矛下。”禽滑厘看向林砚,“你是界碑领主,你可以一句话保他,也可以一句话杀他。你怎么做,决定此地以后是人治,还是公议。”
林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见陈黍掌心的烧伤,看见阿禾刻坏的刀尖,看见苏漆跪在裂陶槽前,把黑水砂一点点刮出去。闻无烬有罪,这一点不需要替他说情。可如果现在一矛捅死,沉井名单里的四十三个人仍然只是一场怒火的理由,不会变成新的制度。
“审判写进灰碑。”林砚说,“闻无烬不得离开聚落,不得单独接触水牌和沉井。三日内公开列罪,所有受沉井、黑牌、水坊债牵连的人都能作证。判罚由灰碑契约者和受害名簿共同表决。”
魏直盯着他:“他要是跑?”
闻无烬自己开口:“我把旧水路全图交出,水牌残谱交出。审前只做指路,不碰闸。”
阿禾把这些一条条刻下。
禽滑厘点了一下头。
“第二,工伤。”
这一次没人反对。
罗石断腿,范河双掌裂伤,顾青虎口复裂,陈黍烧伤加重,白狼也有两名伤员。过去这种人只会被丢到一旁,等能不能活。可文明税已经把水变成公共义务,炼铁链和工坊链迟早也会要求工伤安置。现在不立规矩,后面每一座炉都会吃人。
林砚把兽脂、厚皮和第一批可用筋索分出一份。
“战后物资先扣工伤份。伤员保命水优先,能恢复岗位的记复工日,不能恢复的记长期供养。白狼伤员按战约护送和挡兽工份计入,不进聚落契约,但药和水按共同战斗份额结算。”
石獒看了看自己肩膀受伤的手下,没再抬价。
“写清楚,别以后赖。”
“你的人可以看着刻。”阿禾说。
第三,水权归公。
这一条最难。
净水工坊是林砚解析、众人建起,也是界碑领地里唯一能稳定出水的地方。若归公,林砚就不能一句话拿水换任何东西,也不能私下用水控制人。若不归公,墨家路线不会入城,文明税迟早会把工坊反噬成毒泉。
苏漆忽然从陶槽边站起来。
“我支持归公。”她说,“但要写明,公不是谁都能抢。分水看规则,改规则要公开。”
顾青举起缠血的手:“工具账一样。归公,不等于无主。”
陈黍在伤棚里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水归规矩。”
阿禾抬头看林砚。
林砚点头。
“水归公账,界碑领主有调度权,没有私卖权。战时调水需记录,伤员、文明税、公共防御优先。任何人不得以水逼迫卖身、替债、改名。”
灰碑吸收这几行字时,功业碑墨痕终于稳定下来。
禽滑厘打开竹箱,取出一卷细竹片和三枚木楔。
“我留三日试工。”他说,“先补陶槽,再改卸力墙。三日后,巨子看你们的审判、工伤和水权执行结果。过了,墨家主路线可以确立。没过,我带箱走。”
他走到裂陶槽旁,只看了几眼,就把木楔递给苏漆。
“这里别用硬顶。水会找缝。要让它转一下。”
苏漆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蹲下去比划。
林砚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松下来。
功业碑上,新的字迹已经浮现。
墨家路线试工:三日。
待决事项:水权公账、工伤安置、沉井审判。
倒计时开始。
同一时间,北方断塔方向升起一道黑光。
闻无烬脸色变了。
那不是兽潮,也不是黑牌水纹。黑光直上半空,像一座无形的炉子被点燃,连远处退走的獓兽都伏低了身子。
禽滑厘把黑木尺收回腰间,第一次皱眉。
“同化炉。”他说。
阿禾握紧刻刀:“第七水坊?”
闻无烬点头。
“他们知道沉井名单被取出来了。”
北方黑光里,隐约浮出一行水字。
旧账未清,归名者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