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兽潮压城
南沟下方传来第一声闷响时,第二批领水刚完成。
四只半壶水交出去,阿禾在灰碑旁刻下八这个数。文明税第三日还差四人,储水只剩最后两壶。水缸底部露出一圈湿痕,陶槽里滴水声慢得让人心焦。
外头的兽潮却不慢。
断角獓主群不再追着血味乱撞。它们沿南沟排成斜线,最前面的三头低着头,用断角和肩骨反复顶同一块泥地。每撞一次,地面就鼓一下,像地下有一张黑水皮在往上顶。
苏漆摊开旧井图,手指按住南沟下方那条废管。
“它们在撞支管。”
“撞开会怎样?”石獒从北侧退回来,半边脸都是兽血。
“黑水从工坊底下翻上来。”苏漆说,“滤层、陶槽、主闸,全会废。”
石獒骂了一声。
白狼旗北侧也不好过。他们的车阵剩下一半,拉车兽死了一匹,兽尸堵在塌口旁,散发出热腥味。可北侧兽群被湿皮护板和驱鼠灰拖住,真正要命的是南沟。
第三批领水者就在内沟外。
季婆的儿媳、断腿老匠齐师傅、韩娘子和周野。他们四人本该走北侧短路,可那条路已经被兽尸和碎车堵住。只剩内沟,一边是水缸,一边是支管薄弱点。
魏直看向林砚:“先守工坊。”
韩娘子扶着肚子,没说话。周野背着齐师傅,脸上都是灰。没有人开口要水,可他们手里的空壶全在抖。
文明税不是石碑上的字,它站在这里,有腿伤,有孕肚,有老人的喘气。
林砚把旧井图压在灰碑上。
“守工坊和供水一起做。”
石獒冷笑:“你的人还剩几口气?”
“够用一次。”
闻无烬从沉井口爬出来后一直没歇。他右臂不能动,左手也被井壁磨破。听见这句话,他把旧井图转过来,指向一条细支。
“开这里。旁支通旧蓄水坑,能分走一半黑水压。坏处是滤层会被反冲,今天以后日产十五壶保不住。”
苏漆立刻接上:“旁支口在内沟下。要有人下去撬石板,还要有人在上头压住陶槽,不然清水也会倒灌。”
“我下去。”顾青说。
“你的手不行。”
“公钩在我这。”顾青把缠着血布的手抬起来,“我知道怎么卡。”
林砚没有立刻同意。他看了一圈。
范河双掌伤口又渗血,罗石腿断,陈黍高烧,魏直守门,阿禾守记录,苏漆要看水缸,闻无烬要指路。十三个人没有一个空着。
但岗位还能换。
“顾青下沟,范河给绳。闻无烬在井口报水声。苏漆压陶槽。魏直守内沟入口。石獒,你的人挡南沟十息。”
石獒盯着他:“战约没写替你挡主兽群。”
“兽尸筋骨你多拿半份。”
“整份。”
“半份,外加第三日完成后先兑一壶战约水。”
石獒扛起长矛:“成交。只有十息。”
南沟第二声闷响落下,废管裂了。
黑水从泥缝里挤出来,先是一线,随即变成一片腥黑水膜。三头断角獓像被同一根绳牵着,低头继续撞击裂口。
白狼长矛手冲上去。
第一排矛没有刺杀,只横着顶兽肩。断角獓撞上来,三根矛当场折了两根。石獒从侧面扑进,矛尖扎进一头獓兽旧伤,硬把它顶偏半步。
“十息!”他吼。
顾青已经钻进内沟。
沟底狭窄,黑水从脚边渗进来,像冷蛇缠住裤腿。他用公钩勾住石板边缘,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带起一块泥。林砚蹲在上方,用扳手卡住钩尾,整个人压下去。
“再来。”
顾青吸了一口气,第三次用力。
石板开了半寸。
黑水猛地往里灌,沟底发出空洞的轰响。旧蓄水坑被打通,支管压力被分走一截,南沟鼓起的泥面立刻塌下去。
但水压也反冲回工坊。
陶槽里清水倒卷,滤层发出咕噜声。苏漆和母亲一起压住木框,阿禾放下刻刀冲过去帮忙。她小小的身子压在木框一角,整个人都被震得发麻。
“水。”阿禾喊,“清水要混了。”
林砚看见第三批领水者站在内沟入口,脸上全是惊惧。
只剩两壶。
“先分。”他说。
魏直一把拽住周野:“背着齐师傅,走中线。韩娘子第二,季家媳妇最后。谁摔了,旁边的人只扶,不抢壶。”
第三批进入内沟。
黑水在脚边翻,兽群在南沟撞,白狼只剩五息。林砚和顾青还压在石板边,没法抽身。苏漆压陶槽,阿禾回到记录台,手指抖得连刻刀都握不稳。
“齐连山,半壶。”她喊。
周野把老人放到水缸边。齐师傅没有立刻喝,而是看了一眼顾青下方的沟。
“我会修轮轴。”老人忽然说,“水给我,活下来我修车。”
阿禾刻下:齐连山,领水,愿修战车,非债。
“韩娘子,半壶。”
韩娘子接水时,南沟一头獓兽冲破白狼侧挡,直奔内沟入口。魏直迎上去,木矛扎进兽鼻,被撞得倒退撞上塌墙。他没有松手,只把矛杆往下压,让兽头偏向泥坑。
范河勒绳。
旧绳套住獓兽前腿,断裂前拖慢了半步。石獒从侧后补上一矛,獓兽翻进旧沟,黑水溅了所有人一身。
阿禾没有看那边。
“季芸,半壶。”
“周野,半壶。”
最后一刀刻下去时,灰碑忽然亮了。
文明税第三日:十二人。
净水工坊三日开放水源完成。
水缸后方,功业碑上的墨痕从淡影变成实线。那不是金光,也不是天降奖赏,只是一笔一笔的黑色墨迹,像有人用工匠的手,在石面上写下审视结果。
战时供水,契约未毁。
工伤登记,未以弱者为饵。
水权公开,待审。
最后两个字落下,滤层撑不住了。
陶槽底部裂开,混浊黑水倒灌进第一层砂滤。苏漆一把把阿禾推开,自己被溅了一身。清水缸里的水迅速变浑,苦腥味从缸口冒出来。
工坊活下来了。
也重伤了。
南沟主兽群失去水压牵引,前排三头陷进塌泥坑,后面的獓兽被堵住路线。白狼和聚落趁机把驱鼠灰、碎石和兽脂火抛进沟里。火不大,却烧得兽群不敢继续贴近。
第一轮兽潮,终于退了半坡。
没人欢呼。
魏直坐在塌墙下,胸口起伏得厉害。顾青被拉出内沟时已经站不稳,公钩还攥在手里。范河掌心伤口全裂了。石獒的人拖回两名伤者,一句话都不想说。 阿禾坐在灰碑前,把最后四个名字又核了一遍。 “十二人。”她说,“三日全满。” 林砚点头,喉咙里全是烟灰味。 功业碑墨痕再次亮起。 一道木牌从碑影里落到灰碑前。木牌正面刻一个工字,背面是一行端正小字。 墨者闻水而来,愿借一碗,问一件事。 塌口外,兽潮退去的灰尘里,一个背竹箱、提黑木尺的人站在那里。 他没有跨进聚落,只把空碗放在水标线外。 “这座城,”来人问,“水归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