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破井的人
闻无烬第一次跪下,不是因为鼠,也不是因为伤。
是渴。
水牌上的黑线已经爬过手肘。他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眼窝向里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骨头里往外拧水。
林砚把他拖到滤台后:“牌子给我。”
灰袍人一把按住腰间:“碰了,你也得死。”
“不碰,你先死。”
“那是我的账。”
“你死了,井口谁开?”
灰袍人的手顿了一下。
林砚没有再抢。他撕开陈黍伤口上的麻布,腥气已经压过鼠血味。伤口边缘发白,里面混着细碎砂土。陈黍额头滚烫,左臂却冷得发硬。
“得重新洗伤口。”林砚说。
魏直看向只剩浅底的净水:“喝的都不够。”
“先洗伤。水没了还能再滤,手烂了接不回去。”
他倒出半壶水,沿陈黍伤口一点点冲洗。陈黍疼得牙关打颤,右手仍死死压着怀里的姓名陶片。
外环的裂齿鼠没有进攻。它们围在石坡下,偶尔啃咬同类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火种已灭,滤台旁只剩一小片鼠油,在夜风里慢慢凝成白块。
他们熬不到天亮。
林砚回到灰袍人面前。对方已经靠着井盖坐下,铁钩横在膝上。钩柄被手磨得发亮,靠近尾端的位置刻着一个很浅的“闻”字。
水坊的制式工具没有私记。这个“闻”字,是工匠给自己的家伙留下的记号。
“你姓闻?”林砚问。
灰袍人垂着眼,没有答。
阿禾抱着空水壶,小声问:“你也没有名字吗?”
水牌碰了一下铁钩。
灰袍人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没有衡量货物的冷意。
“闻无烬。”
魏直冷笑:“有名还收别人的名?”
“有名字,不代表牌子认。”闻无烬扯开袖口。细绳下没有正常皮肉,只剩一圈被反复勒烂又愈合的黑疤,“水坊只认工号。收够三块新牌,我今天的水债清零。少一块,它就从我身上取。”
“所以你拿阿禾填数。”
“我不拿她,就有人拿我。”
“这话你对每个被带走的人都说?”
闻无烬没有回答。
魏直把自己的姓名陶片攥在掌心:“你知道被收走的人去哪儿吗?”
“进炉前先分工。会手艺的留下,不会的烧掉旧记,编进重役。”
“你送过多少?”
闻无烬看向腰间那串空牌。牌子互相碰撞,数目多得一眼看不清。他伸手压住它们,碰撞声停了,答案也跟着被压回灰袍下面。
阿禾往林砚身后挪了半步。闻无烬替他们打开井,不会抹掉他曾替水坊关上别人的路。
林砚也没有劝他悔过。陈黍在发热,鼠群堵着出口,他们都没有余力讨论谁更可怜。
他用扳手贴住井盖。
金属下方传来极轻的震动,一长,两短,隔一会儿又重复。主线里的苦水仍在流,旁边还有一条更细的空腔,把震动切成了断续的回声。
“这口井有排泥渠。”林砚说。
闻无烬眼神一沉。
“你知道入口。”
“塌了。”
“真塌了,你不会守着井盖。排泥渠能通到外环下面,是你留给自己的退路。”
闻无烬撑着铁钩站起来,水牌立刻又收紧一分。他喘了很久,才朝倒塌的残墙走去。
“主线是我封的。”
阿禾的手指攥住壶口。
“降临后,水坊找到这片旧井,命我切断主管,只留副井渗水。”闻无烬踢开墙根一块碎石,“水少,牌才值钱。流民想喝,就得把名字押上去。”
石头下面露出半截锈死的圆阀。
“排泥渠也由你封?”林砚问。
“我留了半扣。”
“为什么?”
闻无烬握住圆阀:“工匠封门,总得给自己留个能爬出去的洞。”
圆阀锈得像和石头长在了一起。他双手发力,黑线从手腕猛地跳到肩头,身体随之一晃。
林砚用扳手卡住阀杆另一侧:“先别拧。下面有水压,硬开会把我们冲进鼠群。”
他让魏直把几块鼠骨塞进阀边的泄水缝,再用鼠油混黑泥封住上半圈,只留下朝东的一道小口。陈黍无法用力,便靠在墙边报数;阿禾趴在地上,盯着缝里渗出的水线。
“水往右了。”她说。
林砚调整骨楔:“再看。”
“停了。”
“开。”
他和闻无烬同时压下工具。
锈层先碎,圆阀随即转过半格。墙后传来一声沉闷水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魏直后退一步。
闻无烬却松开铁钩,整个人扑到阀上,用肩膀把它顶回一点:“太大!渠顶撑不住。”
林砚立刻反向压扳手。
水声从轰鸣降成急流。残墙下的泥被一点点冲开,露出一个半人宽的黑洞。洞口向东下沉,里面全是黏稠黑泥,却有冷风从深处吹出来。
风里没有鼠腥味。
“能出去。”魏直蹲下看了一眼,“人能爬,滤台带不走。”
沉淀板也过不了最窄处。
林砚回头看向那座歪斜滤台。第一滴净水从那里落下,工谱的原料和工人条件也在那里点亮。现在留下,鼠群迟早会进来;拆掉带走,暗渠又容不下它。
“取下麻布和炭,沉淀板留在井里。”他说,“阿禾先走,陈黍第二。魏直带材料。我断后。”
闻无烬问:“我呢?”
“你熟路,最前面。”
“你信我?”
“不信。”林砚把扳手收回腰间,“所以阿禾跟你之间隔一个魏直。”
闻无烬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众人开始拆滤台。
没人注意到,闻无烬经过井盖时,用染血的拇指在水牌背面抹了一道。
黑色水纹钻进石缝,沿地下主线逆流而去。
水坊井监,天亮前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