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木炭与砂
陈黍在暗渠里晕过去两次。
第一次,魏直用肩膀顶住他,几个人停在齐腰深的黑泥里等他喘过气。第二次,他整个人向前栽倒,受伤的左臂撞上渠壁,连疼都没能把他叫醒。
“还多远?”林砚问。
闻无烬在最前面摸索。他的声音穿过狭窄暗渠,闷得听不真切:“二十丈,也可能三十丈。”
“你留的退路,自己不知道?”
“我留路的时候,没想过带五个人爬。”
魏直背起陈黍,膝盖陷进淤泥,每往前挪一步都要撞一次渠顶。阿禾夹在中间,怀里抱着装有裂齿和鼠骨的水壶,一声也没喊累。
冷风终于变大时,闻无烬踹开一层薄土。
外面的月光漏进来。
暗渠出口藏在一座下沉的旧蓄水窖里。窖顶塌了大半,四周仍比地面低一人多高,正好挡住外环鼠群的视线。窖底铺着厚砂,墙边倒着几根烧焦的木梁,还有一口裂了底的陶缸。
林砚先摸砂,再看焦梁。
他们丢掉了沉淀板,滤水需要重新开始。这座旧窖至少给了砂、炭和一个能固定滤层的容器。
“魏直,把陈黍放北墙下。阿禾看着他,醒了别让他碰伤口。闻无烬去找进水管。我洗砂。”
闻无烬靠在出口旁,水牌黑线还停在肩头:“凭什么听你的?”
“凭陈黍再喝不上水,天亮前就会烧死。你要等井监来收尸,可以坐着。”
闻无烬看了陈黍一眼,拖起铁钩走向陶缸后方。 魏直低声骂道:“早晚把他的牌子剁下来。” “先留着会开井的手。” 林砚把粗砂装进破壶,用剩下的一点苦水反复淘洗。魏直砸开焦梁外皮,把炭块分成粗细两堆。阿禾从旧水牌上拆下麻纤维,一层层铺在陶缸裂口上。 没人需要再问该干什么。 第一座滤台让他们喝到了水,第二座滤台得让他们活过今晚。 陶缸底部先铺麻布,再放细炭、粗炭、细砂和粗砂。没有沉淀板,林砚便用鼠骨搭出格栅,骨缝里塞满揉紧的麻纤维。装到一半,阿禾忽然盯住闻无烬的腰侧。 灰袍下面鼓着两块方形硬物。 “那是什么?”她问。 闻无烬的手立刻压了上去。 魏直已经扑过去,一把扯开灰袍。两块黑褐色粮饼掉进砂里,硬得像晒干的泥砖。 窖里瞬间安静。 陈黍昏迷不醒,阿禾两天没吃东西,林砚和魏直也只靠那几口水撑着。闻无烬身上却一直藏着粮。 魏直捡起粮饼:“你看着我们饿?” “收水人两日的口粮。”闻无烬伸手,“还我。” 魏直一拳砸在他脸上。 闻无烬撞上窖墙,铁钩随即扫向魏直膝弯。魏直侧身躲开,抓起鼠骨就要刺。 阿禾忽然挡在两人中间。 她个头只到魏直胸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黑炭,声音却很清楚:“打碎了,就谁都吃不到了。” 魏直的手停住。 闻无烬舔掉嘴角的血:“小丫头比你懂账。” “闭嘴。”林砚捡起另一块粮饼,“东西是他的,不能直接抢。陈黍和阿禾需要吃,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那你说怎么办?”魏直问。 林砚看向闻无烬:“第一壶净水归你,换一块粮饼。另一块你留着。换不换?” “水本来就有我的份。” “井监到之前,你的牌子还在抽水。没有滤台,你守着两块饼也咽不下去。” 闻无烬盯着他,许久才把其中一块粮饼踢过来。 “第一壶全归我。” “成交。” 林砚没有直接掰饼。他把粮饼交给阿禾:“分五份。陈黍两份,你一份,我和魏直各一份。” 阿禾用裂齿沿粮饼划线。饼太硬,第一下只留白痕。她换了个角度,一刀刀慢慢锯,最后分出五块大小接近的碎饼。 魏直看着闻无烬手里剩下的那块:“他不分?” “那是他的。” “可他也要用我们的滤台。” “所以他拿第一壶水换了一块。下一壶开始,谁洗砂、碎炭、生火,谁按份喝。” 闻无烬没有说话,把剩下的粮饼重新塞回怀里。水坊只会从牌上扣数,林砚却把一壶水和一块饼摆在众人眼前,让他自己点头。这个点头很轻,却没人能替他做。 阿禾把自己的那份饼含在嘴里,舍不得立刻咽。魏直吃得最快,吃完便把手心的碎屑也舔净。林砚只咬了两口,剩下的用麻布包好,压到陈黍头边。谁也没说饱,胃里有了东西,手上的活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旧进水管被他找到时,滤层刚好压紧。管里只有细流,林砚用半截水牌导水,让水先在破壶里沉一遍,再倒进陶缸。 水从砂层渗下去,经过木炭和麻布,最后沿鼠骨格栅滴入空壶。 比旧滤台慢了一半,却能持续出水。 万象工谱勾出淡白线条。 原料,满足。 工人,满足。 临时设施,可用。 固定工坊,未建立。 分配规则,已出现雏形。 第一壶水按照约定交给闻无烬。他喝到一半,停了停,把剩下半壶放在陈黍身边。 “算我借他的。” 魏直想说什么,最终只把粮饼掰碎,塞进陈黍嘴里。 窖顶忽然落下一小撮砂。 林砚抬起头。 有人从地面经过。 脚步不止一个,间隔整齐,还伴着木轮压过碎石的咯吱声。鼠群没有扑咬,反而纷纷退向两侧。 闻无烬摸向腰间水牌:“井监没这么快。” 林砚爬到塌口边,借月光看见一道新鲜车辙。车辙旁插着半截黑旗,旗面画着一只咬住土地的白狼头。 劫域盟。 他们赶在水坊之前,找到了这口出水的旧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