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不卖这口水
一把灰从窖顶撒下来,外面的裂齿鼠齐齐退了三步。
灰粉落在石面上,带着浓重的苦腥味。鼠群没有逃远,只伏低身体,围着白狼旗车队让开一条窄路。
六个人沿绳梯下到蓄水窖。
领头男人身材不高,肩背却宽得像石门。他披着拼接兽皮,腰间挂一串鼠胆,落地后先看滤台,再看阿禾和昏迷的陈黍。
“能把苦水滤清,手艺不错。”
他摘下兽皮手套,露出一只缺了小指的右手:“劫域盟,石獒。做买卖,不白抢。”
魏直站到陈黍前面。林砚则把刚接满的水壶盖住,挡住滤台出水口。
“买什么?”
石獒身后的人抬下一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码着十二块粮饼、两包止血草粉和一袋驱鼠灰。
阿禾的视线在粮饼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先买水。”石獒说,“一壶水换一块饼。滤台能每天出多少,我们全收。”
“水源不卖断。”
“那就租。你们负责出水,我们负责粮和护路,七成水归白狼旗。”
“剩三成不够五个人喝。”
石獒笑了:“你们现在也不止五个人。”
他看向闻无烬腰间的空牌,又看向魏直和陈黍。
“两个无名工役,一个水坊叛工,还有个没界碑的小丫头。留这么多人,水当然不够。”
木箱里又取出三卷灰布。每卷布都写着姓名、期限和工价,末尾印着白狼咬地的标记。
“阿禾上车,换六块粮饼。两个男工签三十日劳契,每人换一包药粉。活干完,人回来。”
魏直的呼吸重了。
陈黍脸颊烧得发红,伤口虽然洗过,仍在往外渗黄水。那包草粉未必能救命,却是他们眼下唯一看得见的药。
石獒把药包扔到魏直脚边:“你替他签也行。死一个,总比两个一起饿死强。”
魏直弯腰捡起药包。
阿禾没有躲到林砚身后。她盯着那卷写给自己的劳契:“上车以后,能回来吗?”
“看你能不能干活。”石獒答得很平静,“白狼旗不养闲人。”
“那就是不能。”
石獒没否认。
闻无烬靠着墙,低声道:“六块粮够她活六天。留在这里,明晚都未必撑得过。”
“你想让她去?”林砚问。
“我只算账。”
“人也在账里?”
“荒古哪本账不算人?”
林砚没有接这句话。他蹲下捻起一点驱鼠灰,指腹很快沾上一层油。灰里混着鼠胆、硫磺和某种辛辣根粉,靠强烈气味压住鼠群嗅觉。
外面的夜风吹过,石面上的灰已经淡了一层。伏地鼠群开始往前试探,最前面的两只鼻尖几乎碰到车轮。
“这东西能撑多久?”林砚问。
石獒身后一个人下意识答:“一刻一补。”
石獒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林砚把灰抖回袋里:“鼠胆用完,路就没了。今晚这几壶水填不满你们的车。你们要的是一处能持续产水的地方,再拿水换下一批鼠胆和粮。”
石獒脸上的笑淡了。
“看明白又怎样?你缺粮,我有粮。你缺药,我有药。买卖看谁能等。”
“所以水可以换,工可以雇,人不能卖。”
“劳契上有期限。”
“你连阿禾能不能回来都不肯答。” 石獒掀开另一只木箱。里面没有粮,整齐摆着十几块刻名木牌。有些名字被红漆划掉,木牌下压着剪断的麻绳。 “死了的划掉,逃了的加期,干满日子的自己走。”他拿起一块没有红痕的木牌,“白狼旗能在荒地走车,靠的就是有人替车队挖根、猎鼠、推车。你说这是卖人,我叫它拿命换路。” 魏直盯着那些红线:“划掉多少了?” “能活着走完荒古的,本来就少。” 石獒没藏死亡,也没保证公平。他只是把粮、药和一条暂时安全的路摆出来,让饥饿替他压低人的价钱。 石獒不再解释。他示意手下把一只陶杯放在滤台下,接了半杯水。当着众人的面喝完后,他把三卷劳契铺在木箱上。 “我不跟你谈。”他指向阿禾,“让她自己选。六块粮,换她上车。粮留下,给谁都行。” 阿禾看着粮箱。 她嘴里那一小块粮饼还没完全咽下。只要点头,林砚和陈黍至少能多撑几天。 林砚没有替她回答。 “你可以选。”他说,“但先听清楚。上车以后,我不知道去哪找你,也不能保证把你带回来。” 阿禾捏住衣角,过了一会儿,摇头。 “我留下。” 石獒又看向魏直:“你呢?签一个人的劳契,药归你。” 魏直手里还攥着药包。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黍,眼眶发红。 “他要是醒着,会叫我签。” “所以?” 魏直把药包放回木箱:“所以等他醒了,让他自己说。” 石獒合上箱盖。 “好。” 他没有发怒,甚至让人留下两只空陶杯作为半壶净水的交换物。随后绳梯收起,车队开始沿旧路向东移动。 林砚爬到窖顶,看见白狼旗的人把附近能吃的苦根全部挖走,又用碎石堵住通往星坠带的旧路。那条路本可能带来野生种子和遗物,如今只剩一道新堆的石墙。 他们还收走了窖外两捆枯藤。林砚原本打算用枯藤编滤架、吊水壶,现在连固定陶缸的绳料也没有。最后一名车夫经过进水管时,故意踩碎了露在地面的陶槽,细流立刻渗进砂里。 魏直冲上去想拦,被两柄长矛逼回窖沿。白狼旗没有杀人,只把他们明早需要的每样东西都带走或毁掉。 石獒站在车上向下看:“手艺人,我给你留一夜。” 一袋粮从窖顶落下,砸在滤台旁。 袋口扎着一卷空白劳契。 “天亮前,一个自愿上车的人换这袋粮。没人来,粮照收,路也不会再开。” 车轮声渐渐远去。 闻无烬盯着那袋粮:“你守住了人。明天拿什么守住他们的肚子?” 林砚看着粮袋,没有伸手。 窖外的鼠群重新合拢,把那袋粮和他们隔在两步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