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工坊点火
粮袋离林砚只有两步。
两步之外,裂齿鼠伏在砂地上,鼻尖追着粮味轻轻抽动。袋口那卷空白劳契被夜风吹开,纸角一下下拍着石面。
天快亮了。
“我去拿。”闻无烬说,“牌子本来就在我身上,多一张劳契没区别。”
“有区别。”林砚蹲在被踩碎的进水陶槽边,“你的水牌是别人套上的,这张得你自己签。”
“人快饿死的时候,自己点头就比被按着高贵?”
“至少还能反悔。”
闻无烬看着窖外的粮,最终没有动。
林砚把两块碎陶拼到一起。陶槽断口不齐,直接接回去会漏掉大半水。他让魏直磨平断面,阿禾把鼠骨削成短钉,再用鼠油、黑泥和炭粉调成黏料。
“这东西能堵水?”魏直问。
“先撑三天。三天以后换烧陶。”
“我们连粮都没有,你已经算到烧陶了?”
“只算今天,明天就只剩挨饿。”
旧蓄水窖比废井更适合做工坊。三面窖墙仍在,暗渠能供水,塌落的窖顶可以排烟。缺口在南侧,只要用碎石垒一道矮墙,便能形成固定边界。
众人开始动手。
魏直修陶槽,闻无烬清理暗渠进水口。阿禾把鼠骨钉一根根递给林砚。陈黍昏睡在北墙下,呼吸依旧滚烫,却已经能吞进几口过滤水。
陶槽接好后,细流重新进入沉水缸。
林砚用粗砂把第一只破陶缸垫高,让浑水先在里面沉淀。第二只缸装砂炭滤层,第三只缸只接净水。三只缸沿窖墙排成高低阶,水能靠落差自行流动,不必每一壶都由人搬。
闻无烬看了片刻:“第二只缸太低。暗渠涨水时,泥会倒灌。”
“垫哪边?”
“东侧两寸。”
林砚没有争,把两块石片塞进缸底。水线果然稳了一些。
魏直斜了闻无烬一眼:“你封井倒封出经验了。”
“会封,才知道从哪儿开。”
南侧矮墙垒到齐腰高时,窖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内外。入口只留一人宽,旁边插着铁钩和一根削尖木梁,谁值守,谁就站在那里。
火盆设在塌顶下方。剩余鼠油倒进破铁片,麻纤维拧成灯芯。火苗点起时没有焦木耐烧,却能维持稳定小火,用来煮水和照明。
万象工谱的白线一根根落下。
原料,满足。
工人,满足。
固定边界,满足。
稳定水路,满足。
稳定火源,满足。
守卫,待确认。
制度,待确认。
“还差什么?”魏直看不见工谱,却能从林砚的神色猜到。
“谁守门,水怎么分,谁能留下。”
“先活下来再定。”
“等水多起来再定,谁拳头大谁先抢。”
北墙传来一声沙哑咳嗽。
陈黍醒了。
他睁眼后先看自己的左臂,又看向魏直:“你签了吗?”
魏直蹲到他旁边:“没有。”
“药呢?”
“也没有。”
陈黍闭了闭眼,嘴角却松下来:“没签就好。我这条胳膊烂了,是我的命。不能拿你的三十天填。”
“你少说话。”
“我得说。”陈黍看向林砚,“水先给伤的人,我占了便宜。等我能动,加倍补活。要是死了,不许把欠的活算在魏直身上。”
魏直骂了一句,转过脸去。
林砚把一块平整陶片放在三只水缸前,用青锈写下三行。
病患一份。
当日劳动三份。
公共储备一份。
“每五壶水这样分。”他说,“病患没有就归储备。谁当日干活,谁分劳动水;不能干活的人可以做计数、看火、守伤员。没人能拿名字、去留和水做交换。”
闻无烬问:“不干活还喝不喝?”
“每天一口保命水。想多喝,说明原因,由所有当日在场的人听。”
“谁说了算?”
“今天五个人都说了算。以后人多,再重定。”
阿禾指着陶片:“我也算?”
“你负责记水,当然算。”
她拿起一颗鼠骨,在每一行后面刻下浅痕。
魏直第一个按了手印:“我守前半夜。”
陈黍用右手按下去:“我看伤患那份。”
阿禾按在最下面。闻无烬迟迟没动。
窖外,粮袋仍在。远处已经传来车轮重新调头的声音,石獒在等最后一个自愿者。
闻无烬解下腰间一块空水牌,压在陶片上。
“我守后半夜。”
五个人的选择落定。
万象工谱骤然展开。
三只陶缸、暗渠水路、砂炭滤层、鼠油火盆和南侧矮墙都被金白线条连在一起。原本歪斜粗陋的东西没有变得崭新,水流却突然稳定下来。
浑水在第一缸沉降,越过骨槽进入第二缸,穿过砂炭后滴入净水缸。每一滴水落下,工谱上的空白就少一分。
初级净水工坊,建立。
日产净水:十五壶。
工坊维护:每日清砂一次,更换炭层一次,值守不得中断。
林砚接起第一壶稳定净水,递给陈黍。陈黍只喝两口,剩下的交给阿禾记入病患份额。
窖里没人欢呼。
他们只是看着水一滴滴落下,肩膀慢慢松开。来到荒古以后,第一次有一样东西明天还能继续产出。
工谱上忽然浮出一行赤字。
净水产业链成立。
文明税启动。
三日内,向荒地外十二名无主流民开放定额净水。每人每日不得低于半壶,持续三日。
拒绝履行:净水核心异化,产水转为腐毒。
陶缸上方升起一道淡蓝水纹。水纹穿过塌顶,在荒地夜空张开,像一枚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坐标。
魏直脸上的松弛瞬间消失:“十二个人?我们的水只够自己撑两天。”
林砚看着日产十五壶的数字。
十二名流民,每日六壶。加上工坊五人和陈黍的伤势,公共储备几乎攒不下来。
水纹升到最高处时,闻无烬腰间的牌子突然发亮。
另一道黑色水纹从地下回应。
井监收到了他的求援,也看见了净水工坊的公开水标。
天亮时,两拨人都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