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水往荒地外
第一个循着水标走来的人,倒在窖口前。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背上还绑着半扇破门板。门板下面压着一条削尖木棍和两把野菜根,像是她在荒地里能找到的全部家当。
阿禾刚把半壶水送到她嘴边,坡下又出现了人影。
三个、七个、十五个。
他们从不同方向聚来,衣服沾满灰土,嘴唇全都裂着口子。有人看见净水缸,直接越过矮墙往里冲。
魏直横起木梁:“排队!”
“水标叫我们来的!”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吼道,“荒古要你开水,凭什么拦?”
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挤。南侧入口只有一人宽,木梁一旦被撞开,十几个人会同时扑向三只水缸。滤层被碰翻,他们谁都喝不到水。
林砚端起一壶净水,走到矮墙上。
“都看着。”
他把壶里的水分进两只陶杯,一杯交给倒地老妇,另一杯放在墙头。
“工坊一天出十五壶。你们十二个人,每人半壶,先占六壶。里面五个人要喝,伤员要用,滤层还得清洗。谁抢翻一只缸,今天就少三个人的水。”
拥挤慢慢停下。
那个领头冲门的男人盯着陶杯:“你想让我们替你干活?”
“我想让水不断。”
林砚把写有分水规则的陶片立在墙头,让阿禾逐行念出来。病患一份,当日劳动三份,公共储备一份;每个人有保命水,想多取要当众说明;姓名和去留不得拿来换水。
接着,他把文明税的赤字也说了。
“荒古要求我连续三天给十二名流民供水。三天后,你们可以走,也可以留下。留下做什么、换多少水和食物,要重新定。现在愿意留下的站左边,不愿被计入的可以走。”
人群里立刻响起议论。
“走了去哪找水?”
“他说三天后,谁知道到时放不放人?”
“水坊也是先说供水,后来就挂牌。”
三个人退到右边。他们不信林砚,也不愿把自己算进任何人的账。林砚没有拦,每人仍分了小半杯水,放他们离开。
剩下十二人。
文明税的赤字跳了一下。
履行人数:十二。
首日供水:未完成。
一个穿短褐的女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三十一二岁,右手虎口全是木刺留下的旧疤,背上背着一名瘦小老妇。
“我叫苏漆,做木活。”她看了一眼南侧矮墙,“我娘不能干活。按你的规矩,她每天只有一口保命水?”
“病患份额优先给她和陈黍。”
“谁决定她病得够不够重?”
“今天在场的人都能看。有人反对,当面说。”
“明天人多了呢?”
林砚停了一下:“规则要重定。”
苏漆没有被这句话打发:“水标是你立的,文明税也是你的。你用荒古的命令把人叫来,再让我们替你扩工坊,很像另一种收水牌。”
闻无烬靠在墙边,冷冷看着林砚。
这个问题比抢水更难挡。
林砚把自己的界碑编号写在陶片背面:“工坊归界碑07903担责,水规写在这里。三日文明税期间,修一尺水槽记一份工,搭一根棚梁记一份工。三日后若有人离开,未兑现的工份可以换水、工具或材料,不能作废。谁都能抄一份。”
“没有工具,怎么抄?”
阿禾举起青锈和碎陶片:“我可以刻。”
苏漆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记得过来?”
“谁领了水,我都记得。”
“那我先搭取水棚。”苏漆把母亲放到病患区,“棚搭好以前,我娘那份水算我借的工。”
“算。”
十二名流民开始报名字。
阿禾用陶片一块块刻下去。除了苏漆,有会挖土的罗石,会搓绳的范河,还有几个只会出力的人。没人是凭空掉下来的工人,他们带着伤、怀疑和自己的算盘,只在半壶水前暂时站到一起。
苏漆拆下那扇破门板,劈成三根窄梁。魏直带人从塌窖里挖出旧木,范河把衣摆撕成长条,混入麻纤维搓绳。南侧矮墙外很快搭起一座低棚,取水者不必再挤进工坊。
林砚把原来的出水陶槽延长,用鼠骨钉固定,末端分成两个口。一个接公共水缸,一个通向墙外分水台。每接满半壶,阿禾就在对应姓名后刻一道。
日头升起时,第一轮六壶水全部分完。
苏漆的母亲喝下半壶,胸口的喘息慢慢平复。罗石把自己的半壶分给同行的弟弟一口,又立刻回去挖排水沟。那个最先冲门的男人叫周横,他领到水后没有道歉,只扛起木梁站到魏直身边。
文明税赤字逐渐褪去。
首日供水:十二人,完成。
持续天数:一日。
净水工坊上方的水纹由刺眼蓝光变成柔和淡青。万象工谱里,工人一栏从五人扩到十七人,工坊日产量却没有增加。
十五壶水,依旧只有十五壶。
午前,公共储水缸见底。
炭层也开始发白。新来的人带来了劳力,却没带来木炭和粮食。每个人的肚子都在叫,连闻无烬私藏的最后一块粮饼也只够再分一次。
罗石从排水沟外跑回来:“坡后有脚印。”
林砚跟过去。
砂地上压着四枚深坑,每枚都比人的胸口宽。脚印边缘带着黑色硬毛,跨度超过一丈。那东西在水标下绕了一圈,没有靠近,像在等更多活物聚集。
“灾兽?”魏直问。
闻无烬蹲下摸了摸脚印:“只是探路的。”
工坊方向忽然传来阿禾的喊声。
林砚赶回去,看见进水陶槽里落下一滴黑水。
第二滴、第三滴。
闻无烬腰间的水牌同时亮起。
井监没有直接来抢工坊。
他在上游封管,把旧水网里的淤毒逆推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