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落进第一只沉淀缸，整缸水都变了颜色。

腥臭从缸底翻上来，砂层迅速蒙上一层油黑薄膜。阿禾刚想关陶槽，林砚已经抓住槽口，将水引进排沟。

“所有净水停发。”

墙外立刻乱了。

“刚说每天半壶！”

“是不是把水藏起来了？”

“上游被人下毒。”魏直守在入口，“谁不信自己来看。”

周横挤进工坊，看到发黑的沉淀缸，脸色比刚才更难看：“那还守什么？水没了，趁外面的鼠没合围，赶紧走。”

“往哪走？”罗石问。

“白狼旗的旧路。”

“路被他们封了。”

“翻墙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争吵间，窖外又传来沉重的落蹄声。

这一次离得更近。

南坡砂石簌簌滚落，一道巨大的影子从水标边缘掠过。它没有冲进聚落，只用角撞断了取水棚外的一根木桩。木桩飞进墙内，砸碎半只空缸。

苏漆扶住摇晃的棚梁：“探路兽在试墙。下一次来的不会只有一只。”

十七个人被堵在工坊内外。储水只剩两壶，进水主线正在变黑，四蹄灾兽又沿水标聚集。继续守，可能一起死；现在散，病患和孩子先死。

林砚把剩余两壶水放在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要走的可以走。”

周横盯着他：“文明税怎么办？”

“是工坊的税，不是你们的锁链。你走，已经领过的水不追。”

“那留下的人听谁的？”苏漆问。

“先把这件事定下来。”

林砚取出一块完整门板，放在矮墙上。门板原本属于苏漆母女，现在成了所有人能看见的空白。

苏漆却没让他直接写：“先投去留，再定谁守什么。你有界碑，也不能替十七个人把命押上去。”

“可以。”

“还要写撤离权。今天说自愿，明天兽潮来了，守门的人不能拿刀堵我们。”

魏直皱眉：“人人想走就走，墙还怎么守？”

“所以提前定。”苏漆看向众人，“想留下守水的人自己站出来，想走的现在领最后一口水。留下以后，什么时候还能撤，也写清楚。”

周横第一个站到右边：“我走。”

另外三人跟过去。他们没有手艺，也没有亲眷留在工坊，不愿替一口已经发黑的井赌命。

左边起初只有林砚、阿禾、魏直和陈黍。

陈黍靠着墙，站不起来，却把姓名陶片放在左侧地面。苏漆随后背着母亲走过去。罗石、范河陆续跟上。闻无烬仍站在中间。

“你呢？”林砚问。

闻无烬解下腰间那串空水牌。

“黑水是井监放的。人也是我叫来的。”

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魏直一步上前：“你说什么？”

“第五次水纹，我向井监求援。”闻无烬把水牌扔在门板前，“那时我以为你们守不住废井，想让水坊来收尾。井监收到工坊水标后改了主意。他要把这里毒死，再把活人收回去。”

魏直一拳把他打倒。

闻无烬没有还手。黑线从肩头跳到颈侧，水牌落地后仍在抽他的水。

“你还有脸留下？”

“我知道一条旁支。”闻无烬吐出嘴里的血，“打开泄压闸，黑水会转进旧沟。井监会知道我动了闸，从此我的牌子每天加倍追债。”

“你可以继续替他封井。”

“所以我现在选。”

闻无烬捡起水牌，用裂齿在空白牌面刻下自己的名字。

闻无烬。

三个字歪斜地压过水坊工号。

他把牌子放到左边。

最终，十三人选择留下，四人选择离开。

阿禾给离开的人各倒一小口水。没人拦，也没人要求他们留下工具。周横走到窖口时回头看了看门板，最后仍翻过矮墙，带着另外三人向北坡走去。

剩下的人围住门板。

林砚没有写长篇规矩，只写五条。

第一，水量、粮食和工份每日公开。

第二，守卫不因持械多领水，工伤优先救治。

第三，病患和儿童先撤，能行动者按岗位撤离。

第四，兽潮抵达前任何人可退出；兽潮交战后，离岗必须告知相邻岗位。

第五，任何人不得以保护工坊为由牺牲未同意的流民。

每写一条，苏漆都让人当场提出反对。

范河担心撤离时没人管工具，便加上公共工具由最后一组携带。罗石担心工伤真假难分，陈黍抬起包扎的左臂：“谁伤了，谁的相邻岗位作证。”

阿禾把补充刻在门板边缘。

十三个人依次留下印记。有人按手印，有人刻名字，还有人只画一道自己认得的符号。

林砚最后落印。

聚落守水契约，成立。

“开旁支。”他说。

闻无烬带人挖向窖底东角。旁支闸埋在两层石板下面，水牌靠近时，闸杆上的黑锈竟像活物一样往他手腕爬。

魏直举起木槌：“砸断？”

“断了主线也会塌。”林砚查看水压，“先降缸位，再开半扣。”

苏漆带人拆下取水棚，把完好的梁木撑住暗渠顶。罗石和范河挖开旧沟，沟底铺鼠油混泥，避免黑水渗回工坊。阿禾守着水色，每变深一层便报一次。

闻无烬握住闸杆。

“开。”

众人同时发力。

闸门转过半扣，地下响起尖锐摩擦。黑水先涌得更急，沉淀缸几乎漫出来。林砚掀开导流板，污水冲进旧沟，沿南坡淌向荒地。

井监察觉了。

水牌黑线猛地勒住闻无烬脖颈。他双膝跪地，手却没有松开。魏直骂了一声，顶住他的后背。两个人一起把闸杆多推了一寸。

主线水色开始变淡。

第一缸仍臭，第二缸却从墨黑转为暗黄。林砚立即换掉污染炭层，用最后一批净砂重铺。半个时辰后，进水陶槽终于落下一滴清水。

工坊保住了。

旧沟里的黑水也把鼠群和探路兽引向南坡。众人用剩余鼠油点燃三道矮火，形成一条临时拒止带。巨兽没有冲锋，蹄声却在远处逐渐增多。

门板上的十三道印记同时亮起。

窖外地面隆隆震动，一块无字石碑从砂土中升起。碑面先出现一道墨色方格，随后展开成城墙、木梁和人形相互支撑的印记。

功业达成：以契约守民，以百工守水。

墨家功业印记，初次响应。

一行字缓缓浮现。

考察者：墨翟。

考察条件：在兽潮中守住工坊，并保证十三名契约者无人被作为诱饵牺牲。

响应不等于效忠。考察失败，印记消散。

黑碑另一侧同时跳出赤红倒计时。

第二日入夜，断角獓兽群抵达。

距离兽潮，还有九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