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时辰，十三个人，十五壶水。

林砚把这三个数刻在守水契约背面。

“还有两块粮饼。”闻无烬纠正。

“一块。”魏直说，“你那块昨夜分了。”

闻无烬摸了摸空荡的灰袍，没有再说话。

净水工坊外，南坡旧沟仍淌着稀薄黑水。三道鼠油火已经熄了两道，只剩最后一处火星埋在灰里。窖口矮墙被探路兽撞掉一角，取水棚少了一根立柱，风一吹就发出吱响。

九个时辰后，断角獓兽群会从南坡来。

林砚先清点人。

能搬重物的七人：魏直、罗石、范河、苏漆和三个流民。轻伤或体弱四人：阿禾、苏漆的母亲、陈黍、闻无烬。林砚自己和周横离开后补进守门的年轻人顾青可以机动。

十三个人，一个都不能拿去当诱饵。

墨家功业印记悬在无字碑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它没有给图纸，也没有给材料，只把考察条件挂在那里。

苏漆蹲在南坡，用炭块在破门板上画线。

“断角獓四蹄重，冲起来不怕矮墙。正面加高没用，墙越硬，塌的时候越容易压死人。”

她画出三道弯折。

“第一层，用旧沟改路。沟口铺油泥，外侧堆碎石，让它们只能沿沟跑。”

罗石指着第二道：“这里挖坑？”

“不挖深坑。”林砚说，“兽群后蹄会踩着前面的尸体过去。做斜槽，角卡进去，身体还能往前，自己把颈骨扭伤。”

苏漆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直坑改成三角槽。

“第二层，绊角桩。第三层才是墙。”

她在窖口矮墙后又画一道斜线：“墙不能正挡，要向里倾。獓兽撞上来，力沿斜梁卸进两侧石墩。人在墙后也不能站正中。”

林砚补上水路：“排沟从墙下穿过去。兽潮前放干，撞击时开闸，泥会软，前蹄更容易陷。”

方案有了，材料却少得可怜。

绊角桩需要二十四根硬木。窖里能用的只有九根，长短还不一样。卸力墙需要一根完整承重梁，塌窖里所有旧木都腐了，唯一合用的是取水棚主梁。

“拆棚。”魏直说。

苏漆立刻摇头：“今天还要给十二人供水。没有棚，领水的人全挤在工坊口，兽迹会跟着人群踩乱防线。”

“不拆，墙挡不住。”

“拆了，文明税第二天怎么过？”

“先活过兽潮再谈税。”

工谱赤字在林砚眼前亮起。

文明税剩余期限：两日。

中断开放供水，已完成天数归零。

第一天六壶水、十二人的选择和一整日劳动都会被清掉。工坊即使守住，也必须从头履税；储水根本撑不了四天。

“棚暂时不拆。”林砚说。

魏直皱眉：“拿什么顶墙？”

“先找替代。到第二日供水结束还找不到，再拆。”

“那只剩几个时辰。”

“所以现在动。”

十三个人围在守水契约旁分岗。

罗石带三人挖南沟和三角槽。苏漆、魏直处理木桩与斜墙。范河搓绳，把破衣和麻纤维拧成固定索。阿禾守水、记工和观察水色。陈黍与苏漆母亲留在病患区，也负责预备麻布和鼠油灯芯。

闻无烬拿起铁钩：“我去找旁支旧木。”

魏直冷声问：“顺便给井监再发一道信？”

“我的牌子现在发不出去。”闻无烬扯开领口。黑线已经环住半边脖颈，“他在收紧，不是在听。”

林砚没有让他单独走：“顾青跟你。找到木头先带回来，不碰闸。”

顾青只有十九岁，降临前在汽修铺做学徒。他拿起两颗鼠油灯，站到闻无烬身边。闻无烬笑了一声：“派个孩子盯我？”

顾青把一枚裂齿插进木柄：“我盯工具，不盯人。你手里那把钩是公用的。”

契约上的公共工具条款，当天就落到闻无烬头上。

众人散开。

南沟原本只用于排黑水，沟壁松软。罗石每挖一尺，范河便用碎石压住外沿，确保兽群只能从固定缺口进入。林砚把剩余鼠油抹在沟底，再混入井监送来的腥臭黑泥。断角獓循味而来，黑泥会把它们引进最窄处。

苏漆砍削木桩。每根桩都向内倾十五度，桩尖不求刺穿厚皮，只求卡住前角。魏直试着用肩膀撞了一次，第一根桩连根倒下。

“土太松。”他说。

苏漆重新挖基座，底部交叉塞进鼠骨和碎陶，再用油泥夯实。第二根桩受撞后只晃了半寸。

“这样做二十四根，天黑都做不完。”范河说。

“十二根。”林砚把三角槽改成双排，“不求拦全群，只切开前锋，让后面的兽挤乱。”

每少一根桩，防线都更险；每省一刻钟，他们又多一点机会。

午后，第二日开放供水的人陆续回来。

昨天离开的四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三张新面孔。他们看见南坡施工，站在棚外不敢靠近。阿禾按规则登记，先确认十二人的身份，再每人分半壶。

有人领水后想立即离开，被苏漆叫住：“水不用你卖命换。但外沟还差一筐石，愿意搭把手，记一份工。”

那人看了眼远处脚印，最后还是背起石筐。

文明税第二日供水逐渐推进。

闻无烬和顾青从旁支回来时，拖着三根湿木。木头泡得发黑，长度够，轻轻一敲却有空响。

“腐心了。”苏漆劈开一根，里面全是烂絮，“做桩能撑一次，做梁会断。”

取水棚的主梁依旧是唯一选择。

林砚看向水量刻痕。

第二日还差两个人没有领水。再等半个时辰，文明税今日任务就能完成，之后立刻拆棚，至少还剩六个时辰修墙。

南坡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不是远处回声。

罗石趴到沟沿，只看了一眼便往回跑：“来了一个！”

砂尘后，一头肩高近两丈的黑兽缓缓走出。它头顶左角完整，右角从根部断去一半，断面覆盖灰白骨甲。每踏一步，松土都会陷下半尺。

黑兽低头嗅到沟里的腥泥，开始刨地。

无字碑上的倒计时猛地跳动。

先锋獓兽提前抵达。

距离兽群主体，还有六个时辰。

第二日供水，还差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