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獓兽刨开第一层油泥时，第二日的最后两个人还没来。

它站在南沟外，完整左角向前弯曲，断掉的右角覆着灰白骨甲。每次低头，角尖都会把碎石挑飞。黑泥和鼠油的腥味吸引着它，可沟内十二根绊角桩也让它迟迟没有踏进来。

“把棚拆了。”魏直握着木槌，“墙先立起来。”

阿禾守着水量陶片：“还差两道刻痕。”

“人不一定会来。”

“半个时辰还没到。”

先锋兽突然向前撞了一步。

最外侧碎石堆被角挑开，石块滚进旧沟。罗石和范河同时后退，手里的长杆抵在胸前。那东西只要再往前两丈，就能撞到正在施工的第二排木桩。

林砚看了一眼进水陶槽。

净水不能浪费，暗渠里却还有刚清洗砂层留下的浑水。他让顾青把浑水引进一块活动陶板，再把陶板悬在旧沟上方。

“它靠气味和水声找路。”林砚说，“陶板向左，水声就在左边。别让水一直流，三息一放。”

顾青握住麻绳。

陶板倾斜，浑水哗地落在沟左。先锋兽立刻转头，左角顶向声源。三息后，水断了。顾青又将陶板转到右侧，水声换了方向。

黑兽在沟外来回刨动，始终没能锁定入口。

“能拖多久？”苏漆问。

“浑水只够十次。”

“十次以后？”

“它会发现我们在骗它。”

取水棚下，十名流民已经领完半壶水。有人喝完便退到北坡，有人留下搬石。还差的两人来自东侧荒地，昨天分别刻名为杜槐和常七。

第六次放水后，先锋兽不再追着水声转头。它伏低身体，后蹄向后蹬土。

苏漆脸色一变：“它要冲。”

林砚抬手：“沟里的人全退到第二排。”

罗石刚翻过木桩，黑兽已经冲进旧沟。它前蹄踩进油泥，身体滑了一下，左角擦着第一根绊角桩掠过。木桩被带得向内倾斜，底座发出碎裂声。

第二根桩卡住角根。

黑兽猛地甩头，整根木桩连同油泥基座一起拔了出来。断木擦过罗石后背，砸在取水棚外。

十三个人都看清了。

十二根桩挡不住它，只能让它慢一点。

“拆棚！”魏直再次喊。

这一次没人立刻反驳。

阿禾仍守着陶片：“还有两个人。”

林砚看向东坡。砂尘里终于出现两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一人扶着另一人，身后还追着几只被兽吼惊散的裂齿鼠。

“杜槐！常七！”阿禾认出了他们。

先锋兽也听见声音，转身面向东坡。

林砚抓起最后半壶浑水，泼到旧沟最深处。顾青同时猛拉陶板，剩余浑水全部砸下。水声、鼠油和黑泥的气味混在一起，先锋兽迟疑一瞬，又把头转回南沟。

魏直与罗石冲出矮墙。

他们没有把两名流民当作诱饵。魏直用木梁扫开裂齿鼠，罗石背起已经走不动的常七。杜槐咬牙跟在后面，四个人踩着防线侧面的安全标记退回取水棚。

阿禾分别倒出半壶水。

“名字。”她说。

“杜槐。”

“常七。”

两道新刻痕落在陶片上。

文明税的赤字随之变化。

第二日供水：十二人，完成。

持续天数：两日。

还剩最后一日。

林砚没有马上去拆棚。他把十三名契约者和仍留在附近的领水者都叫到棚下。

“这根主梁要拿去修墙。”他指向头顶，“拆掉以后，明天所有人露天领水。兽潮没结束，来这里可能会死。现在反对，还可以保留棚，改用腐木做墙，墙能撑几次没人知道。”

杜槐刚喝到水，喘息仍没平：“我们也能说？”

“你们明天要在这里领水，风险落在你们身上。”

苏漆先举手：“拆。明天把分水点移到北侧塌口，领水人分三批来，每批四人。有人不愿冒险，不算中断，提前说明即可。”

阿禾把补充刻在文明税陶片背面。

罗石同意。范河同意。魏直、陈黍、顾青依次留下印记。闻无烬最后看向取水棚：“水坊修棚，是为了让人排队等着挂牌。你们拆棚，是为了不让墙倒。”

他把水牌压在同意一侧。

现场没人反对。

“拆。”林砚说。

苏漆接管了施工。

“范河先松绳，别砍。顾青托住东角。魏直和罗石卸横梁。林砚，你看水槽，主梁落下来不能砸断陶管。”

她的指令短而准。棚顶破板被一块块取下，旧绳完整收回，三根副梁改作绊角桩。最后只剩那根一丈多长的主梁。

先锋兽再次撞上第一排木桩。

两根桩同时折断。

苏漆没有回头：“落梁！”

六个人合力把主梁抬离木槽，沿预先铺好的圆木滚到窖口。斜向卸力墙的两座石墩已经夯实，主梁一端卡进东墩，另一端压入西墩。范河用回收的棚绳缠紧节点，顾青以鼠骨钉锁住绳结。

苏漆让魏直从墙外撞了一次。

主梁发出沉响，冲力顺斜面滑向两侧石墩，墙后站位没有落石。

卸力墙，成了。

万象工谱浮出一行淡字。

临时防御设施：斜梁卸力墙。

承受正面冲撞：三次。

超过三次，主梁断裂概率迅速上升。

三次远远不够。

南沟里，先锋兽已经撞断第五根木桩。它肩侧被尖桩划出一道血口，疼痛却让它更狂躁。第一排防线只剩一半。

北坡忽然传来悠长号角。

伏在外环的裂齿鼠再次向两侧散开。白狼旗车队停在高坡上，三根完整硬木横绑在车侧，止血草粉和驱鼠灰也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石獒站在车辕上，朝工坊竖起缺了小指的右手。

“借路，也借木。”

“战后水权和兽尸，谈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