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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

  

第十二章春暖

  

  

开春之后,邱莹莹的身子越发重了。

  

她的腹部隆起如小山,行动间已需要人搀扶。张勉之每日早晚请脉,只说胎像稳固,只是母体有些操劳过度,需得安心静养。邱莹莹嘴上应着,可那御案上的折子却不见少。独孤彧劝了几次,见她只是敷衍,索性自己做主,每日将朝中事务先筛一遍,把真正要紧的才送到她面前。

  

起初邱莹莹还有些不满,总觉着他这是要重新揽权。可过了几日,她发现他筛选得极为妥帖,该办的都办了,该呈的都呈了,既不越界,也不懈怠。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安心在凤仪宫中养胎。

  

“王爷嘴上说不管朝政,结果比谁都上心。”青禾扶着邱莹莹在院中散步时,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邱莹莹笑了笑,没接话。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御花园中的桃树抽了新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让人心旷神怡。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脸上的气色却比冬天时好了许多。

  

“青禾,你说他是真心的吗?”

  

青禾微微一愣。

  

“陛下指什么?”

  

“没什么。”邱莹莹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朕想太多了。”

  

  

这些日子,她常常会想起那个雪夜。独孤彧满身风雪地闯进凤仪宫,说那些让她心头发烫的话。那时她信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话的温度慢慢凉下来,她心里那些旧日的疑虑便又浮了上来。

  

他终究是独孤彧。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即便他如今表现得再温顺、再体贴,她依然无法完全卸下防备。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偶尔动一下,便是一阵细密的疼。

  

---

  

这日午后,邱莹莹正在殿中歇午,青禾忽然来报。

  

“陛下,萧将军回京了。”

  

邱莹莹坐起身来,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回来了?北境那边……”

  

  

“萧将军说北境局势已稳,蛮族残部退回了极北之地,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他留了副将镇守,自己带了一部分兵马回京复命。”

  

邱莹莹点了点头,心思飞快地转着。

  

萧引舟回京,对朝局影响不小。如今独孤彧虽然不再像从前那般咄咄逼人,可他与萧引舟之间的关系始终微妙。两人一内一外,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若她处理不好,朝堂上难免又要生出波澜。

  

“传旨,明日早朝后,让萧将军入宫觐见。”

  

“是。”

  

“另外,这几日独孤彧在做什么?”

  

“王爷最近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在王府里张罗着什么。听说请了不少匠人,把王府后面的园子翻修了一遍。还让人从南方买了好些花木回来。”

  

邱莹莹挑了挑眉。

  

“他倒是清闲。让内务府送些上好的绸缎过去,就说朕赏的,给他添置些新衣裳。堂堂摄政王,总不能整日穿着旧袍子。”

  

青禾应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

  

萧引舟入宫那日,邱莹莹在御书房见了他。

  

他的脸色比冬天时好了些,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一身朝服穿得笔挺,英气逼人。见了邱莹莹,他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臣萧引舟,参见陛下。”

  

“起来吧。”邱莹莹笑着抬手,“北境大捷,皇兄功不可没。朕已命有司拟功入册,犒赏全军。只是你回来得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

  

“臣在外日久,心中挂念陛下,便想早些回来看看。”萧引舟站起身来,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陛下身子可好?”

  

“有劳皇兄挂心。张勉之每日都来请脉,说一切安好。”

  

“那便好。”萧引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忍住了。

  

邱莹莹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让人上了茶,与他慢慢聊着北境的军务。从燕门关的布防到蛮族的动向,萧引舟答得条理清晰,邱莹莹听得仔细,不时点头。

  

“陛下。”萧引舟终于放下了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问。”

  

“陛下腹中的孩子,父亲是谁?”

  

御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皇兄既然问了,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是独孤彧。”萧引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复杂情绪。

  

“是。”

  

萧引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他对陛下,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皇兄,这世上的许多事,本就没有那么纯粹。他图什么,朕又图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交易。只是这场交易走到今天,有些东西变了。”

  

“变了什么?”

  

“朕不知道。”邱莹莹望着窗外,声音轻而飘忽,“朕只知道,孩子需要父亲。大燕需要储君。而独孤彧,无论是从能力还是从血脉,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引舟皱起了眉。

  

“可他是臣。这大燕的皇帝,怎么能有一个臣子出身的皇夫?”

  

“皇兄是怕他抢了你的位置,还是怕他抢了朕的?”邱莹莹回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萧引舟语塞,脸上竟难得地浮起一层薄红。

  

“臣……绝无此意。”

  

邱莹莹走回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知道皇兄是为朕好。可这件事,朕心意已决。待孩子出生,朕会下旨昭告天下,立独孤彧为皇夫。到时候,他就是朕名正言顺的丈夫,也是这大燕皇嗣的父亲。”

  

  

萧引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既然决定了,臣无话可说。只是有一点——若他将来有负于你,臣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邱莹莹笑了。

  

“好。那朕就谢谢皇兄了。”

  

---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入了三月。

  

京城的桃花开了满城,护城河边的柳树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邱莹莹的身子已经重得无法再上朝,朝中事务几乎全落在了独孤彧和几位老臣的肩上。独孤彧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雷打不动地每晚到凤仪宫来陪她用膳。

  

这日傍晚,邱莹莹正对着满桌的菜发愁。她有孕以来口味变得刁钻,今儿想吃酸的,明儿又想吃辣的,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也总是不能让她满意。

  

“今日这鱼不错,你尝尝。”独孤彧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她碗里。

  

邱莹莹勉强吃了一口,皱着眉咽了下去。

  

  

“太腥了。不想吃。”

  

“那换这个。”他又夹了一筷子桂花藕片。

  

“太甜。”

  

“那喝点汤?这鸡汤熬了两个时辰。”

  

“不想喝。”

  

独孤彧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身子怎么受得住?张勉之说了,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你若饿着,孩子也跟着饿。”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害的。若不是你,朕何必受这份罪。”

  

“是是是,怪我。”独孤彧好脾气地点头,亲自盛了半碗汤,吹了又吹,递到她面前,“那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少喝一点。就当是给那丫头一个面子。”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丫头?”

  

“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你爱吃辣,十有八九怀的是个女儿。”独孤彧说这话时,眼里带着极温柔的光,“女儿好。像你。又好看又聪明。”

  

邱莹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去,却还是接过了汤碗。

  

“若是个皇子呢?”

  

“皇子也好。我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行军布阵。将来保护你。”

  

邱莹莹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他岂不是要学得跟你一样,整天板着张脸。”

  

“我板着脸了?”独孤彧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邱莹莹终于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现在没有。可你从前在朝堂上,那股子冷厉的劲儿,吓得人打哆嗦。有回一个小宫女给你奉茶,你看了她一眼,她手一抖,把茶盏都摔了。”

  

“有这回事?”独孤彧完全不记得了。

  

“当然有。你眼里只有政务,哪里会记得一个小宫女。”邱莹莹收回手,慢慢喝着汤,“可朕记得。那时候朕就想,这摄政王怎么这么凶。若是哪天他连朕也这么凶,朕该怎么办。”

  

独孤彧心头一疼。

  

“我凶过你吗?”

  

“你没凶过。可你比凶更可怕。你根本不在乎朕。在你眼里,朕只是一个会吃饭、会盖印的摆设。”

  

独孤彧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那三年里,他确实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她怕他,憎他,都在情理之中。

  

“对不起。”他忽然说。

  

邱莹莹握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

  

“不,我要说。”独孤彧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那三年,我欠你的。往后的日子,我会慢慢还。你不必信我,只需看着。看我怎么做。”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你可得还久一点。”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多久?”

  

“一辈子吧。”

  

独孤彧笑了。

  

“好。那就一辈子。”

  

---

  

平王的案子在三月中有了结果。

  

  

邱莹莹下旨,将平王及其党羽共四十七人,或斩或流,悉数处置。这道旨意在朝中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浪,可终究没人敢站出来为平王求情。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在杀鸡儆猴。那猴是谁,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独孤彧在旨意下达的当天,上了一道请辞疏。

  

他说自己旧伤未愈,精神大不如前,恳请陛下准他辞去摄政王之位,安心养伤。

  

邱莹莹将这道折子压了三天。

  

第四天,她在朝会上当众驳回了他的请辞。

  

“摄政王劳苦功高,如今北境虽平,但朝中百废待兴。你这时候撂挑子,是要让朕一个人扛下这摊子么?不准。”

  

独孤彧跪在殿中,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早就料到她会拒。可他还是要上这道折子。做给满朝文武看,也做给她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独孤彧,往后不再以“摄政”之名理政,而是以陛下之臣、皇嗣之父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散朝后,邱莹莹把独孤彧叫到了御书房。

  

“你这道请辞折子,存的是什么心思?”她一开口便直截了当。

  

  

“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独孤彧站在她面前,语气坦然,“平王已除,陛下已稳坐皇位。臣若还顶着‘摄政王’的名号,难免有人非议。倒不如急流勇退,也好保全你我。”

  

“保全你个头。”邱莹莹没好气地瞪他,“你退了,萧引舟的兵权怎么压?北境的善后谁去办?朝中那些个老油条,没你在前面顶着,朕一个孕妇,撑得住么?”

  

独孤彧被她骂得笑了。

  

“原来陛下是舍不得我。”

  

“少贫嘴。”邱莹莹冷哼一声,“你不准辞。这摄政王,你当到孩子会打酱油再说。”

  

“那若孩子不会打酱油呢?”

  

“那就当一辈子。”

  

独孤彧的眼睛亮了。

  

“陛下这是在向我表白?”

  

“滚出去。”邱莹莹将手里的折子砸向他。

  

  

独孤彧笑着接住折子,放回御案上。

  

“我不滚。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低头批折子。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

  

三月底,宫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萧引舟在朝中当众与独孤彧起了争执。起因是北境兵马的归属问题。萧引舟认为北征大军应归他统辖,而独孤彧坚持兵权应统一收归兵部,由陛下调遣。两人在朝堂上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心中暗暗叹气。

  

“够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

  

“北境兵马的归属,朕已有旨。萧引舟留京,担任京畿大营统领,北境防务暂由兵部代管。独孤彧,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该替朕去京畿大营走走,协助萧将军整训兵马。”

  

  

两人同时抬头看她。

  

“这是圣旨,不是商量。”邱莹莹扫了他们一眼,“有意见的,散了朝来御书房说。”

  

---

  

御书房中,邱莹莹坐在软榻上,面前站着两个同样高大、同样英俊、同样黑着脸的男人。

  

“你们今日在朝堂上吵成那样,是故意让朕难堪?”她端着茶盏,语气不善。

  

“臣不敢。”两人异口同声。

  

“不敢?不敢都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争。要是敢了,你们是不是要在太和殿里打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邱莹莹被他们这副模样气笑了。

  

“你们一个是我孩子的父亲,一个是我最信任的皇兄。我不指望你们亲如手足,但至少别让外人看了笑话。懂么?”

  

  

“懂。”

  

“懂。”

  

“独孤彧。”邱莹莹点名。

  

“在。”

  

“你是摄政王,又是北征主帅。北境兵马的归属,你来拿个方案。三日内交给朕。别让朕为这点事操心。”

  

“是。”

  

“萧引舟。”她又叫。

  

“臣在。”

  

“你是骠骑将军,京畿防务你要抓起来。可我也不想看到你与摄政王形同水火。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这大燕朝,缺了你们任何一个都不行。为了朕,也为了这天下,忍一忍。可好?”

  

萧引舟抿了抿唇,片刻后低下了头。

  

  

“臣……听陛下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看向独孤彧。

  

“你呢?”

  

“臣从来都听陛下的。”独孤彧答得极快,顺带还用眼角余光瞥了萧引舟一眼。

  

萧引舟的嘴角抽了抽,到底忍住了。

  

邱莹莹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得又好笑又疲惫。

  

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常跟他们这对“冤家”周旋了。

  

---

  

春意渐浓,邱莹莹临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这天夜里,她刚躺下不久,忽然从梦中惊醒。窗外似乎有动静,像是有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她侧耳听了一阵,又像是风声。

  

  

“青禾。”她轻声唤道。

  

青禾很快出现在帐外。

  

“奴婢在。”

  

“外面是不是有人?”

  

“是王爷。王爷在殿外守着呢。他说夜里风大,不放心您一个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疯了吗?大半夜的站在风口。让他进来。”

  

片刻后,独孤彧掀帘而入。他确实站在外面吹风,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夜露的凉气。

  

“你不在王府歇着,跑这儿来守夜做什么?”邱莹莹坐起身来,责备地看他。

  

“睡不着。”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王府里冷冷清清的,不如这里热闹。”

  

  

“凤仪宫夜里更冷清。”邱莹莹不领情。

  

“有你在,就不冷清。”他微笑着看她。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一半位置。

  

“上来吧。别着凉了。”

  

独孤彧脱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她身边侧躺下。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从她腰后穿过,将她和隆起的腹部一起圈在怀里。

  

邱莹莹闭着眼,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独孤彧。”

  

“嗯。”

  

“你会一直这样对我么?”

  

“会。”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你会不会变心?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朕不如别的女子温柔,不如她们会讨你欢心?”

  

独孤彧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天下的女子何其多。可这世间只有一个邱莹莹。从我在凤仪宫中醒来的那一夜起,就注定了,我独孤彧这辈子只会为她一个人动心。”

  

邱莹莹的睫毛微微颤动。

  

“若那天不是朕呢?若那晚换了别人……”

  

“没有别人。”他打断她,“这世间能把我锁在床上的,只有你一个。我也只允许你一个。”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

  

“你可真会说话。从前怎么没发现。”

  

“从前的独孤彧眼瞎。现在治好了。”

  

她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睡吧。明日还有早朝。”

  

“明日我不去了。”

  

“为什么?”

  

“陪你和孩子。”

  

“独孤彧……”

  

“睡吧。我守着你们。”

  

夜色温柔,将两人包裹在无边的安宁之中。

  

邱莹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她知道,未来还有无数的风浪等着她。可此刻,在这个男人温暖的怀抱里,她愿意相信,所有的风浪,终会过去。

  

而她的孩子,将在爱与期待中,来到这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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