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
第十一章归朝
独孤彧回京的第三日,邱莹莹在太和殿为他设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排场并不算大。时值隆冬,北境战事初平,邱莹莹下旨一切从简,只备了酒菜,请了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作陪。殿中燃着地龙,暖意融融,可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的主角与其说是摄政王,不如说是那对隔着丹陛对望的君臣。
独孤彧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他却只动了几筷子。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龙椅上的邱莹莹,而后者正与礼部侍郎说着什么,面上挂着疏淡而客气的笑。
“王爷,您的伤可大好了?”旁边一个官员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
“有劳挂心,已无大碍。”独孤彧淡淡应了一句,举杯与他碰了碰。
“王爷此番北征,亲斩敌酋,威震北境,实乃我大燕第一功臣啊!”
“皆是陛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独孤彧滴水不漏地回着,目光却再次飘向了上首。
邱莹莹恰好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极快地移开了视线,可耳根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独孤彧嘴角微弯,低头饮尽了杯中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朝臣们纷纷上前向独孤彧敬酒,说着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话。他都一一应付了,面上始终是不咸不淡的表情。
直到萧引舟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加急送来的。北境局势虽已稳定,但蛮族残部仍在边境游弋,需防其卷土重来。萧引舟在信中详细禀报了北境的布防调整,并请示是否要继续追击蛮族残部。
邱莹莹拆了信,扫了一遍,便让内侍将信递给了独孤彧。
“王叔看看,萧将军这封信,当如何回复?”
独孤彧接过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信纸。
“穷寇莫追。何况北境入冬之后,天寒地冻,不利于大军行动。臣的意思,让萧将军暂驻燕门关,休整兵马,等开春再议。” “朕也是这么想的。”邱莹莹点了点头,看向内侍,“拟旨。就按摄政王说的办。”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是排演过一般。殿中几个心思活络的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意味深长。 --- 庆功宴散后,独孤彧没有出宫。 他趁着夜色,独自一人走到了凤仪宫。 宫门半掩着,像是特意为他留的。他推门进去,便看见邱莹莹坐在灯下,已经散了发髻,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正翻着一本书册。 “来了?”她头也没抬。 “你知道我会来?”独孤彧解下披风,走到她身边坐下。 “今日在殿上,你看了朕十七八回。当朕眼瞎么?”邱莹莹将书册一合,抬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揶揄。 独孤彧笑了,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连人带狐裘一起搂进怀里。 “我走这一个月,想我了没有?” “没想。”邱莹莹口是心非地别开脸。 “没想?那这凤仪宫里怎么还留着我的药味?”他故意凑近了闻她的发顶,“你枕头旁边是不是还放了我的旧衣裳?” 邱莹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青禾忘记收了!” “青禾什么时候管我的衣服了?”独孤彧忍笑,轻轻掰过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邱莹莹,你这些日子到底怎么过的,张勉之可都告诉我了。吃不好,睡不好,整宿整宿地熬。你是不是真不把自个儿的命当回事?” 邱莹莹被他盯得心虚,闷声道:“也没有整宿。就是有时候军报来得晚……” “所以你就一直等着?” “那些军报是加急的。总不能第二天再看。” 独孤彧叹了口气,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一句认真的承诺,“我不会再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了。”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暖意像水一样慢慢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安心。 那种安心,是她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有过的。 “独孤彧。”她轻声叫他。 “嗯?” “等孩子出生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娶你。”他不假思索。 “我是说朝政。这个皇位,说到底还是邱家的。你当真愿意一辈子做个皇夫,站在我身后?” 独孤彧沉默了一瞬。 “若我说我愿意,你信么?” 邱莹莹从他怀里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信。” 独孤彧微微动容。这两个字从邱莹莹嘴里说出来,比千军万马的拥戴还要珍贵。他知道她多疑、谨慎、习惯把所有事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信”,这分量,重逾山河。 “邱莹莹。”他捧起她的脸,凑近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我不做皇帝。我只要你。皇位是你的,江山是你的。我独孤彧这辈子争够了抢够了,现在只想守着你,守着孩子。做一个像样的丈夫,像样的父亲。”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可想好了。跟着朕,往后一言一行都要被人盯着。稍有不慎,便会被那帮言官骂得体无完肤。你从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以后却只是朕的……” “你的什么?”他笑着追问。 “我的……皇夫。”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扭捏。 独孤彧心花怒放,低头便吻了下去。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与眷恋。他的唇滚烫,她的唇微凉,贴在一起,像是冰与火的交融。 过了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既然陛下都亲口封了‘皇夫’,那臣什么时候能搬回凤仪宫?” 邱莹莹靠在他肩头,轻轻打了他一下。 “你这伤还没好,急什么。” “臣不急。”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就是它急。” 邱莹莹感觉着他胸腔里那有力的跳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再等等。等开了春,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到时候,朕昭告天下,给你一个风光的名分。” “好。我等着。” --- 过了几日,朝中传来消息,平王的封地出了乱子。 说是平王在府中养私兵,被人告发。邱莹莹大怒,下旨将平王押解入京受审。平王的旧部闻讯,在封地发动了一场小小的叛乱,又很快被附近州府的驻军镇压了下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朝中自然有人议论,说这一切是陛下设的局。先是放出风声逼平王动手,再以雷霆手段铲除后患。更有人私下传言,说平王的案子能办得如此顺利,是摄政王在背后提供了铁证。 无论真相如何,经此一事,朝中再无人敢在明面上与邱莹莹作对。 独孤彧回京后,渐渐将手中的权力移交了出来。兵部的调令、朝中的人事、地方的军务,他都尽可能地减少干预。除了必要的朝会与议事,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府中养伤。有几次邱莹莹问起他的旧部,他摆摆手说:“那些人自然有该去的地方。你看着安排便是。” 邱莹莹见他这副散漫的样子,反倒有些不适应。 “王叔这是当真要养老了?” “臣还没老。”独孤彧躺在后园的摇椅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臣只是在想,等孩子出生了,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儿。” “还早呢。”邱莹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捧着一碗温热的燕窝慢慢吃。 “不早了。算算日子,开春就快临盆了。这名字总得早想,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邱莹莹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般相处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有时他一整日待在宫里,陪她看折子、用膳、在御花园里散步。有时她微服出宫,到他府上小坐,与他手谈一局,品一壶新茶。 这样的日子,是邱莹莹从前不敢奢望的。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踏实。 “青禾。”某个深夜,她忽然对青禾说,“朕总觉得,这太平日子不会太长。” 青禾不解:“陛下何出此言?” “独孤彧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他如今肯放权,是因为他伤还没好,也因为朕还大着肚子。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当真愿意一辈子困在这皇夫的名分里么?” “陛下不信王爷?”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朕信他。可朕不信这世间的人心。尤其是一个曾经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愿朕的担心,是多余的。” ---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整个皇宫都被皑皑白雪覆盖,银装素裹,美得像一幅画。邱莹莹披着厚重的狐裘,站在凤仪宫前的台阶上,看几个小宫女在雪地里堆雪人。 “陛下,小心着凉。”青禾将手炉递到她手中。 “无妨。这雪景难得,朕想多看看。”邱莹莹望着白茫茫的宫墙,心情忽然变得很好,“等他来了,朕要跟他打雪仗。” “王爷今日怕是要晚些才能入宫。”青禾低声道,“平王押解入京,今日到京郊。王爷说要亲自去迎一迎。” 邱莹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去迎平王?怎么没人告诉朕?” “是今早传的话。王爷说这是他的分内之事,不想惊动陛下。” 邱莹莹想了想,没再多问。 可不知怎的,她心头忽然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平王是她的皇叔,当年争位失败,被独孤彧镇压后软禁在封地。按理说,这两人之间不该有什么私交。独孤彧主动去迎,究竟是公事,还是另有隐情? “派人去盯着。平王入京后,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朕。” “是。” --- 摄政王府,密室。 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将密室烘得暖如春天。独孤彧与平王相对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棋桌。平王年过五旬,面色憔悴,却仍努力挺直着腰板,竭力维持着皇族的体面。 “王叔,别来无恙?”平王笑了笑,眼中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托你的福,还死不了。”独孤彧执黑先行,落下一子。 “本王听说,你要当皇夫了?”平王跟着落子,语气酸涩,“这大燕的江山,终究还是你独孤彧的。只是这‘得法’的方式,未免太不体面了。” “体面?”独孤彧轻笑,又落一子,“三年了,你若还有一兵一卒,今日就不必在这跟我说什么体面。” 平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成王败寇,本王认。只是没想到,你会选她。那个丫头,当初谁都不看好。连先帝都只当没有这个女儿。” 独孤彧的手微微一顿。 “先帝看不看好的,不重要。”他继续落子,语气平淡,“我看好就够了。” 平王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大笑起来。 “独孤彧啊独孤彧,你也有今天。当年那个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摄政王,如今竟为了一个小丫头,心甘情愿地做她的裙下之臣。你不觉得可笑么?” “不觉得。” “为什么?就因为她怀了你的种?”平王步步紧逼。 独孤彧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冷厉如刀。 “因为她值得。” 密室中安静了一瞬。 平王似是被他眼中的狠厉震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独孤彧起身,将面前未下完的棋局轻轻一推。 “你输得不冤。三年前你输给了我,三年后你输给了她。这大燕的天下,从来就不是你的。” 他说完,转身往密室外走。 “独孤彧!”平王在身后喊道,“你就那么笃定,她会真心待你?等她坐稳了皇位,你就是她最大的威胁。早晚有一天,她会除了你。到那时候,你连后悔药都没得吃!” 独孤彧脚步未停。 “若真有那一天,我认。” 他走了出去,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平王的怒吼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 独孤彧从密室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王府的庭院染成了一片洁白。他站在雪中,仰头望着阴沉的天,忽然很想见邱莹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不住。 他连披风都没系,径直出了王府,骑马往皇宫奔去。 风雪迎面扑来,刮得他脸上生疼。可他的心里像揣着一团火,越烧越旺。他忽然明白了,平王说得没错,他变了。从前他可以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可以为了欲望毁掉任何人。可如今,他心里有了一个人,就再也冷不下来。 “王爷,宫门快落钥了!”身后的亲卫追上来喊。 “落钥前,我要入宫。” 马鞭落下,骏马在雪中疾驰,溅起一路碎雪。 --- 邱莹莹已经准备歇下了。 青禾正在为她梳理长发,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闹。片刻后,内侍来报,说摄政王求见。 “这么晚了,他跑来做什么?”邱莹莹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了外殿。 独孤彧已经在殿中等候。他浑身是雪,肩头和发顶都白了一层,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你怎么回事?下这么大的雪,连个披风都不穿?”邱莹莹见他这副模样,顿时皱起了眉。 “我想见你。”他答得理所应当,仿佛从王府骑马入宫这一路的冰雪与寒风,都抵不过这四个字的分量。 邱莹莹一时语塞。 她走上前去,抬手拂去他肩上的雪,又用袖子擦干他额头上的水渍。 “想见朕,明日再来便是。何必赶这一趟。” “等不到明日。”独孤彧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暖着。他的手冻得发僵,可掌心却滚烫,“邱莹莹,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今日平王对我说,你早晚会除了我。因为我是你最大的威胁。” 邱莹莹的手微微一僵。 “你信了?” “不。”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热得像是要将这漫天冰雪都烧化,“可我想亲口告诉你,我不在乎。你若真有那一天,我不躲。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谁要动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傻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大晚上的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也不全是。”独孤彧笑了笑,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就是想你了。想得受不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衣襟里,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 殿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今晚留下吧。”她轻声说。 “好。”他应得极快,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两人相拥着走回内殿。帐幔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风雪。 这一夜,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殿外簌簌的雪声。 邱莹莹睡着之前,听见他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邱莹莹,等我向你求亲的时候,你可不许再跑了。”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春天来了。 满城的花都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