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第十三章临渊
四月初,邱莹莹的产期临近。
宫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太医院的稳婆、宫中有经验的老嬷嬷,日夜轮值守在凤仪宫偏殿。张勉之更是被邱莹莹留在了宫中,半步都不许离开。独孤彧几乎推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朝会,整日守在凤仪宫外殿。有时邱莹莹夜里醒来,总能看到他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就着一盏孤灯看折子。她心疼,便让他回王府歇着。他只是摇头,说隔着两道宫墙,他更不放心。
“你就当我是魔怔了吧。”他笑着把热汤递到她手里,“等孩子落地,我就搬回凤仪宫。名正言顺地,天天守着你。”
邱莹莹喝着汤,没接话,耳尖却微微红了。
这段日子,朝中那些关于她与独孤彧的风言风语反倒消停了许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摄政王如今是真的收了心。从前那个在朝堂上如刀锋般冷厉的男人,如今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而陛下的改变更明显。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处理政务时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急迫。连萧引舟私下与友人说起时,都半酸半叹地来了一句:“他这个位置,我是挤不走了。”
萧引舟虽然与独孤彧仍有心结,但这些时日见他一心扑在邱莹莹身上,便也不再主动找茬。两人的关系虽不热络,但至少能在一张桌上议事,偶尔还能互相递个茶盏。这对邱莹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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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邱莹莹正在殿中用膳,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紧缩般的疼痛。
她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陛下!”青禾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她,“奴婢这就去叫张院正!”
邱莹莹咬着牙,脸色煞白,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摆了摆手,声音又轻又急:“先不要慌……让人去叫……快……”
她话未说完,又一阵剧痛袭来,痛得她整个人弓起了身子,连呼吸都乱了。
凤仪宫瞬间乱作一团。
张勉之来得极快。他诊了脉,脸色凝重。
“陛下这是发作了。羊水虽未破,但宫口已开。这一两日内,随时都会临盆。”
“会不会……太早了?”青禾急得直跺脚,“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才足月呢!” “早产半月,虽有些凶险,但并非大碍。臣已备好了催产与保胎两套方子,稳婆也都候着了。只是陛下的身子需要平躺静养,不能再有半点劳累,更不能受刺激。” 邱莹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 “张勉之,你给朕听好了。若有什么意外,先保孩子。” 张勉之浑身一震。 “陛下……” “这是圣旨。”邱莹莹的声音虚弱而坚定。 青禾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独孤彧闻讯赶来时,殿中已经井然有序。稳婆、医女、宫女各司其职,热水、药汤、干净的棉布一应备齐。他大步走到内殿门口,却被青禾拦住了。 “王爷,产房重地,您不能进去。” “让开。”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焦灼。 “王爷!”青禾挡在门前,硬着头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产房中血气重,男子入内不吉。您若真为陛下好,就在外面等着。” 独孤彧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内殿门,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生生穿透。可最终,他生生压下了那股子冲进去的冲动,转身走到外殿,在离内殿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等。谁也不许赶我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青禾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 入夜后,邱莹莹的阵痛越来越密集。 内殿中传出她压抑的痛呼声,时高时低,像一根根针,扎在独孤彧的心上。他坐在外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那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王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老奴让人送了些粥来。”王府的管家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拿开。” “王爷……” “我说拿开。”独孤彧的声音不重,却让管家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张勉之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王爷,陛下的情况有些棘手。” 独孤彧霍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 “胎位有些不正。微臣已在用针灸和推拿之法矫正。但若天明之前仍不能正位,恐怕……需要用些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催产。强行正胎。到了万不得已时,可能要在腹部施力,将胎儿推转过来。只是陛下如今体虚,这种法子……对母体损耗极大,稍有不慎,恐会……”张勉之没敢再说下去。 独孤彧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若保大不保小,有几成把握?” 张勉之愣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大人绝不能有事。”独孤彧一字一句地说,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如果一定要选,保大人。孩子……可以再有。”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刀。 张勉之心中震撼不已。他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独孤彧叫住。 “但这话,不要让陛下知道。她若问起,就说……就说母子平安。” “臣明白。” 张勉之匆匆回了内殿。 独孤彧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将脸埋进了掌心。 他知道邱莹莹的性子。若让她知道他在做这样的选择,她一定会恨他。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孩子是他们的期盼,是她拼了命也要保住的血脉。可如果要用她的命去换,他宁可不要。 “邱莹莹,你听到了没有。”他低低地对着虚空喃喃,“你要挺过来。你和孩子,都不能有事。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 天快亮的时候,邱莹莹的胎位终于矫正了过来。 张勉之满脸大汗地从内殿出来,对着独孤彧拱了拱手,如释重负。 “恭喜王爷,胎位已正。接下来便是熬时辰。以臣看,快则今日午后,慢则今夜,必能平安生产。” 独孤彧没有多少喜色,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她怎么样了?” “陛下精神尚可。方才还问了王爷是否守在外面。臣说您在,陛下便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独孤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让他进去。 她也忍着,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她一定很疼。那种疼,他不能替她分毫。 “让我进去。”他突然说。 张勉之吓了一跳。 “王爷,产房重地……” “我不靠近产床。只在屏风后面。她不知道我来。行不行?” 张勉之犹豫了许久,终于咬牙应了下来。 “王爷,您进去后,万万不可出声。更不可让陛下瞧见您。否则产妇心绪一乱,恐生变故。” 独孤彧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内殿。 邱莹莹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痕。她的额头满是汗,头发散了满枕。几个稳婆围在床边,有的握着她的手,有的在替她擦拭身体。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睫不停颤动,嘴里偶尔泄出一两声几不可闻的痛吟。 独孤彧站在屏风后,隔着朦胧的纱屏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见过她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样子,见过她在雪夜里为他哭泣的样子,也见过她依偎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邱莹莹。脆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连呼吸都是碎的。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血流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坚持住。我在。”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邱莹莹忽然偏过头来,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 独孤彧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又转了回去。两行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枕中。 她知道。 独孤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得发疼。 她一直都知道他进来了。 可她没有赶他走。 --- 午后,邱莹莹的阵痛达到了顶峰。 产房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稳婆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张勉之的银针一根接一根地落下,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进邱莹莹口中。可她的宫口开得极慢,加上早产,胎儿又比足月的要小些,这场生产,注定不会轻松。 “陛下,您使劲啊!已经能看到头了!”稳婆着急地喊着。 邱莹莹已经快虚脱了。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眼神都有些涣散。可她仍死死咬着帕子,拼命地用力,指甲把身下的褥子都抓破了。 “我不行了……”她摇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陛下,您不能睡!再使几把劲!快了!真的快了!”青禾跪在床头,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青禾……”邱莹莹反手握住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若我不行了,告诉独孤彧……让他带孩子……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这皇位……可以没有……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不能像我一样……” “陛下!您不会有事!您别说了!”青禾哭得泣不成声。 独孤彧站在屏风后,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什么规矩,什么不吉,都见鬼去吧。 他大步绕过屏风,走到了产床前。 殿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独孤彧……”邱莹莹看着他,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不出去。”他在床边跪下,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邱莹莹,你听着。我在。我哪儿也不去。你给我生。把他生下来。然后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家。” 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一并交到她手中。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你混蛋……谁准你进来的……脏……” “我不在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你也不许在乎。什么都别想。只想着我。想着我们。好不好?” 邱莹莹闭上了眼,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咬紧牙关。 “再来!”稳婆们也都回过神来,齐声大喊。 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凤仪宫上空。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女!”稳婆抱着一个浑身通红的小婴儿,喜极而泣。 邱莹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便沉沉睡了过去。 独孤彧紧紧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是青禾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哭。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邱莹莹苍白的脸上,像是要将她融化。 --- 邱莹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独孤彧的脸。 他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朝着她,睡得很沉。眼眶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邋遢得不像话。 邱莹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牢牢握着,连睡梦中也未曾松开。 她侧过头,看向床榻内侧。 那里放着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裹在明黄色的锦缎里,正睡得香甜。小脸皱巴巴的,但五官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那眉眼间,依稀已有独孤彧的影子。 邱莹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孩子……”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将独孤彧唤醒。 “你醒了?”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怎么样?还疼不疼?想不想喝水?我让人去叫张勉之……” “孩子。”邱莹莹打断他,目光仍落在襁褓上。 独孤彧连忙将小婴儿轻轻抱起来,放到她枕边。 “是个女儿。张勉之说了,虽然早产半月,但身体康健,哭声洪亮得很。将来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邱莹莹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像你。”她轻声说。 “像你才好。像你,聪明又好看。”独孤彧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要化开,“邱莹莹,我们有女儿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泪水又落了下来。 “独孤彧,你昨日说,我们一起回家。” “对。回家。”他握紧她的手,在唇边轻吻。 “这皇宫,就是我们的家。”邱莹莹看着女儿,又看看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柔情,“你、我、还有她。我们一家三口,哪里都不去。” 独孤彧笑了。 “好。你说了算。” 窗外,太阳正好升起来,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座凤仪宫。 小婴儿在晨光中动了动,砸了砸嘴,又继续睡了。 而她的父亲和母亲,就那么并肩靠在床头,一起看着她的睡颜,像看一整个春天。 --- 小皇女出生的消息,在当天下午便传遍了京城。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这是大燕开国以来,女帝所出的第一位皇嗣。虽然是个女儿,可在大燕律中,女子同样有继承权。更何况,陛下的皇夫——那个全天下都知道的男人——是战功赫赫的摄政王。一个女帝与权臣的孩子,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平凡。 萧引舟在城外大营中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让人取了一坛酒,独自上了城北的望京台。春日的风从城头掠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邱莹莹,恭喜你。” 他举起酒坛,朝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敬。 “也恭喜那个家伙。他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了。 “要幸福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将剩余的酒洒在地上。 “连我的份,一起。” --- 邱莹莹坐月子的日子,独孤彧几乎将御书房搬到了凤仪宫外殿。 每日早朝他能去便去。散朝后所有公务都送到凤仪宫来处理。邱莹莹醒着时,他便将折子念给她听,听她批上“准”或“不准”,再由他代笔。若她睡着了,他便自己处理,只将结果告诉她一声。 邱莹莹笑他:“你这样,倒比从前更像摄政王了。” 独孤彧头也不抬:“从前那是为自己。现在是为你们娘俩。”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放下笔,看向她,“从前我批折子,看的是利弊。现在我看的是你们的将来。” 邱莹莹心中一暖,没再说话。 小皇女的名字,满月那天才定下来。 邱莹莹拟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后来独孤彧说:“叫‘念安’吧。念念不忘,岁岁平安。愿她这一生,平安喜乐。” 邱莹莹念了两遍,觉得甚好,便定了下来。 独孤念安。 这个孩子,是他们的执念,也是他们的平安。 满月酒办得不大,只请了一些亲近之人。邱莹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只露了一面便回了内殿。独孤彧替她在外应酬,觥筹交错间,笑容难得地带了几分真心。 萧引舟也来了。 他看了看襁褓中的小念安,又看了看独孤彧,板着脸道:“恭喜。” “多谢。”独孤彧微笑回敬。 “别高兴得太早。若你对我妹妹不好,这孩子将来长大了,第一剑先砍你。” “那她得先认我。你排不上。” 萧引舟气得差点当场拔剑。 邱莹莹在内殿听到争执,揉了揉眉心,又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人,真是天生的冤家。” 青禾抱着小念安,掩嘴直乐。 “可奴婢看,王爷和萧将军的关系,比从前好多了。” “好个鬼。”邱莹莹翻了个白眼,可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也许吧。 日子总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她的身边,有女儿,有兄长,有那个曾经最恨如今最放不下的男人。 这皇位,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 满月酒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正式下诏。 “朕以寡德,承继大统。今有独孤氏彧,德才兼备,功在社稷。朕心悦之,立为皇夫,入主凤仪宫。钦此。” 这道诏书,大燕举国传遍。 从此,摄政王不再是摄政王。 他是皇夫。是陛下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大燕皇嗣的父亲。 独孤彧接到诏书时,正抱着小念安在院里晒太阳。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是这春天里最暖的风。 “你娘亲,终于肯给我名分了。” 小念安听不懂,只伸着小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咿咿呀呀地叫着。 “走吧,去见你娘亲。” 他抱着孩子,一步步穿过宫道,走向凤仪宫。 那里,邱莹莹正站在门前,望着他。 她穿着正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凤冠,像一株盛放在春日里的牡丹。 “来得这么慢。”她看着他,嘴角噙着笑。 “带着女儿呢。你急什么。”独孤彧走到她面前,将小念安交到她手中,然后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臣独孤彧,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以后不用跪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她抱着女儿,朝他伸出手。 “走吧,我们回家。” 独孤彧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嗯。回家。” 凤仪宫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打开。 阳光倾泻而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全文完) 【作者题外话】:广东卖五金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邱小勉邱智秀爷爷奶奶邱华春胡兰 福建石狮石蚶路振狮开发区卖五金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原名郭国权陈伟兰女儿郭采洁儿子陈学冬爷爷奶奶邱华春蔡文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