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城里最热闹的“悦来客店”大堂内,今日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静谧——原本满座的客人已被尽数清退,只留中间一张宽大的方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点:蒸得松软入味的肉包、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香酥可口的油饼、甜而不腻的桂花糕、软糯香甜的糯米粥……还有几碟爽口解腻的咸菜。蒸腾的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弥漫整个大堂,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清道长、王七,还有四个孩子围坐在桌旁,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拘谨,一个个埋头苦吃,堪称“疯狂扫荡”。一清道长左手攥着个肉包,右手捏着根油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一鼓一鼓地不停蠕动,先前追赶孩子的疲惫,仿佛都随着滚烫的食物下肚消散了大半;王七也彻底放开了顾忌,端起一碗糯米粥仰头就灌,一口气喝了大半,又飞快地抓起个肉包塞进嘴里,咀嚼间眼底满是满足——自打记事起,他吃惯了干硬难咽的麦饼,还从来没吃饱过,此刻这一桌子热食,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四个孩子更是毫不客气,小手上沾满了油星子,有的捧着粥碗,用小勺子小口往嘴里扒拉,粥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都顾不上擦;有的抱着肉包使劲啃,馅料糊在嘴角也浑然不觉;偶尔见同伴伸手去够远处的油条,还会急乎乎地伸小手争抢,小脸上满是久饥得食的雀跃。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还有被掳后的担惊受怕,在此刻满桌的热食面前,尽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周县令坐在一旁的侧凳上,并未动筷,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六人。他特意让人包下整间客店,又吩咐伙计备上最丰盛的早点,就是想让这几个刚从苦难中脱身的人好好补一补。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紧绷多日的神经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客店大门外,两侧各站着两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水火棍,身姿挺拔如松,神情严肃凝重,将闻讯赶来围观的人群稳稳挡在外面。人群挤在客店门口的空地上,没人敢大声喧哗,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细碎的声音顺着门缝断断续续飘进大堂。
“听说了吗?这里面坐着的,就是把县太爷公子救回来的大恩人!”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周县令为了找小公子,急得整个人都瘦脱了形,这下可算找着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不光是县太爷的公子,还有赵财主家的小少爷呢!这几家的孩子前些日子接连失踪,各家都快急疯了,没想到竟被一起救回来了!”
“还有石家庄的孩子也找到了,听说石庄主为这事儿发了大火,还杀了几个弄丢孩子的仆役呢!”
“难怪县太爷要包下整间客店,这是要给救命恩人接风洗尘,顺带让家长们来认亲吧?”
“肯定是!你看这阵仗,衙役都守得严严实实的,估计就是在等王老爷他们过来呢!”
话音刚落,门口的衙役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店内高声通报:“启禀大人!王老爷、赵财主带着家仆赶来,说是要拜见大人,当面感谢救命恩人!”
周县令闻言,笑着站起身,对正在埋头吃喝的众人温声道:“你们慢慢吃,不用急,我去迎一下。”说罢,转头吩咐身旁的随从:“快请几位老爷进来。”
随从快步上前拉开客店大门,门外的人群见状,纷纷自动往后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两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店内,为首者身着锦缎长袍、腰束玉带,面色虽显憔悴,眼底却难掩寻子心切的急切;身后的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攥着块帕子,不住地擦拭着额头的汗珠——正是丢失孩子的王老爷与赵财主。两人身后还跟着几名扛着红木箱子的家仆,箱子上系着鲜红的绸带,瞧着分量十足,颇为厚重。
二人一进门,目光便如探照灯般在几个孩子中急切扫视,不过转瞬功夫,就各自锁定了目标。“阿郎!我的儿!”王老爷率先红了眼眶,哽咽着呼喊出声,脚下大步流星地冲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面前,猛地蹲下身,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孩子身上的破烂的衣衫。
被抱住的孩子“啪嗒”一声扔下手里的肉包,小手紧紧搂住王老爷的脖子,委屈地放声哭喊道:“爹!我想你!那些坏人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好冷好怕!”
另一边,赵财主也找到了自家儿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轻轻揽进怀里,指尖颤抖着抚摸着孩子凌乱枯黄的头发,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念念,爹来了,不怕了,爹这就带你回家。”孩子趴在他肩头,小身子微微发抖,小声啜泣着,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被坏人掳走。
大堂内的喧闹瞬间被父子重逢的哽咽声取代,一清道长和王七都停下了筷子,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满是动容。周县令缓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王老爷和赵财主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孩子平安回来就好,先平复一下情绪,别吓着孩子。”
好半晌,王老爷和赵财主才勉强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他们小心翼翼地帮孩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和油星,又细心地整理身上的衣服,这才转过身,一同朝着一清道长和王七快步走来。两人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恳切:“多谢二位恩公仗义出手,救回犬子!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王七连忙站起身,侧身避开这一礼,谦逊地说道:“二位老爷不必多礼,草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实在当不起‘恩公’二字。”
一清道长也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脸上堆起几分温和的笑容,抬手虚扶道:“无量天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贫道分内之事。孩子们能平安归家,便是最好的结果,不必言谢。”话虽说得客气,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家仆手里的红木礼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老爷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家仆使了个眼色。家仆立刻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红木箱子搬到两人面前。“恩公说笑了,救命之恩岂能不报?”王老爷语气诚恳,“这是我等的一点心意,还望恩公笑纳。”
赵财主也连忙附和:“正是!这些东西不成敬意,只盼能略表我等的感激之情。后续恩公若有任何差遣,只管开口,我等定当全力相助!”说罢,他亲自上前一步,示意家仆打开箱子。箱盖开启的瞬间,白花花的银锭映入眼帘,反光刺眼,看得人心头一震。
一清道长闻言,哪里还会推辞,当即对着二人拱手道谢:“既然大人和二位老爷盛情相邀,贫道便却之不恭了。”说罢,他绕开身旁的王七,快步上前,双手直接按在了银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锭面,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心花怒放——这白花花的银子,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周县令在一旁抚摸着自家孩子的头,笑着说道:“二位的心意,道长和王壮士便收下吧。你们一路护送孩子,历经艰险,受了不少苦,这份赏赐受之无愧,我一会也送上厚礼。”
就在这时,王七抬眼望向店外,见围观的人群中夹杂着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正缩着身子瑟瑟发抖,不禁想起了自己过去挨冻受饿的日子。他心中一动,转身对着周县令深深一躬,朗声道:“周大人,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这些银子,能否请大人用来开仓放赈?眼下天寒地冻,想必还有不少百姓缺衣少食,这银子若能帮他们安稳过冬,便是物尽其用了。”
周县令愣愣的看着王七,好一会才笑道:“好,小小孩子就有此等善心,我必邀请城中富户,捐粮捐物,务必让本县乡亲过好这个冬天!”
话音刚落,王老爷便率先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周大人此言极是!体恤百姓本就是我辈本分,我王家愿捐粮百石、白银五百两,再添三十匹御寒棉布,助力大人放赈!”赵财主也紧随其后,拍着胸脯保证:“我赵家也愿捐粮八十石、白银四百两!除此之外,我还会让人清点家中闲置衣物,尽数捐出,让穷苦百姓能有件暖和衣裳过冬!”二人话音刚落,门外围观的人群中,几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也纷纷挤上前来,其中一人高声说道:“周大人,我等也是城中商户,听闻此事,愿一同捐粮捐物!”另一人也附和道:“正是!能为乡亲们出份力,是我等的荣幸!”一时间,客店门口人声鼎沸,富户们争相表态捐赠,原本的围观人群也响起阵阵喝彩,暖意顺着门缝涌进大堂,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一清道长正满怀喜悦,就听见王七提议放赈,又听闻周县令响应,更见王老爷、赵财主等人纷纷慷慨解囊,一番大义之言入耳,他按在银锭上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舍。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是此刻还攥着银子不放,反倒显得小气,配不上“道长”的身份。当下便硬着头皮收起不舍,脸上挤出豁达的笑容,猛地将按在银锭上的手收回,顺势推了推身旁的银箱,朗声道:“好!好一个体恤百姓、仗义疏财!诸位老爷这份大义,贫道佩服!这银子能用来救济乡亲,才是真真正正的物尽其用,贫道先前倒是狭隘了!”
此时,被王老爷、赵财主认亲的两个孩子,已被家仆小心翼翼地护在身边,换上了带来的新衣物。剩下的一个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团圆的场景,眼里蓄满了泪水,小脸憋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我也想我娘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找我……”
周县令看在眼里,心头一软,缓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孩子别急,我已经让人快马通知石庄主了,他很快就会来接你,你的家人也在盼着你回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