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二刻,日头正盛,本该是天光最炽烈之时,一清道长、石烈夫妇与王七、小石头五人,已站在了黑风岭的外围。远远望去,整座山岭被浓稠的黑色雾气裹住,雾气翻涌流转,如活物般蠕动,即便头顶烈日高悬,阳光也被这黑雾硬生生阻隔在外,半分也渗不进去。刚踏入黑雾笼罩的范围,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似有无数无形的手扼住心口,让人呼吸不畅,周身的暖意瞬间被阴冷取代。
一清道长神色愈发肃穆,左手紧握桃木剑,剑身上符文闪动,萦绕着淡淡金光,似在抵御周遭的阴邪之气,右手则取出一个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晃动,他低声道:“此地阴邪之气极重,都跟紧我,切勿擅自离队,一旦走散,恐难寻回。”
王七立刻握紧手中的小木剑,另一只手牢牢拉住道长的衣角,同时侧过身,用胳膊轻轻顶了顶身旁的小石头,低声叮嘱:“小师弟,抓稳师傅衣服,别害怕。”小石头脸色微白,紧紧攥短木剑,另一只手也拉住了道长的衣角,抿着小嘴。石夫人紧随其后,长剑已然出鞘,剑刃映着微弱的光,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石烈则背着黑刀,一手中握着一张长弓,一手已把箭扣在了弦,步伐沉稳地跟在两个孩子身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四下扫视。
迷雾之中,唯有五人错落的脚步声与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分活物气息。一清道长不时低头看向罗盘,指尖轻扣罗盘边缘,口中默念辨向口诀,指引着众人往山岭深处行进。越往内走,雾气越是浓稠,从最初的朦胧视物,渐渐变得伸手难见五指,连头顶的太阳都彻底隐匿,天地间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忽然,一股淡淡的腥臭气息钻入口鼻,那气味似腐肉又似腥涎,令人作呕,随着脚步前移,气味愈发浓烈。
周遭的树木也愈发诡异,树干粗壮扭曲,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众人,树皮呈现出死灰般的颜色,纹路如恶鬼的脸,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透着森森鬼气,仿佛下一刻便会挣脱土地的束缚,扑向众人。王七和小石头身体互相贴在一起,拉着一清的衣角,握紧小木剑,掌心都是细汗;石夫人眉头紧蹙,一手握着长剑,一手举着一支火把,周身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桀桀桀”的怪笑,那笑声尖锐刺耳,似男似女,带着刺骨的阴寒,在迷雾中回荡不绝,令人毛骨悚然。笑声落下的瞬间,周遭诡异的树木竟悄然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雾环绕,五人站在原地,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分不清方向,陷入了凌乱之中。
一清道长心中一凛,急忙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只见罗盘内的指针正疯狂滴溜溜转动,毫无规律,显然已被妖邪幻术干扰,失去了辨向之能。他当机立断收起罗盘,右手飞快取出一张黄色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咒语低沉急促,带着驱邪破幻的威势。待咒语念毕,他猛地大喝一声:“去!”手腕一扬,符箓如离弦之箭般飞入迷雾深处。
只听“轰”的一声炸响,符箓在黑雾中爆开一团耀眼的金光,金光扩散开来,如利剑般刺破浓稠黑雾。伴随着金光绽放,几声凄厉的惨叫从迷雾中传来,似有妖邪被符箓所伤,原本翻涌的黑雾如潮水般向后退开几丈,露出一小块清明之地,周遭的压迫感也稍稍缓解了几分。一清道长握紧桃木剑,目光锐利地望向黑雾深处,沉声道:“大家戒备,妖邪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便见退开的黑雾边缘,隐隐亮起几双猩红的眼睛,没有半分神采,只透着冰冷刺骨的恶意,正慢悠悠地向众人围拢而来,每挪动一步,黑雾便随之涌动,诡异万分。石烈眼疾手快,不及多想,手臂一拉,张弓如满月,指尖松脱,“嗖”的一声,箭矢携着劲风射入黑雾之中,却只传来“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更显阴邪的“桀桀桀”怪笑,在迷雾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清道长见状,当即把桃木剑交至左手紧握,回头对石烈沉声道:“把箭都拿出来,寻常箭矢伤不了这妖邪。”石烈依言颔首,飞快卸下箭囊,将剩下的五支箭一同递向道长。一清道长接过箭矢,指尖捏诀念动咒语,随即猛地咬破自己的中指,快速将精血均匀抹在每一支箭的箭尖上,血珠触碰到箭尖,瞬间被吸附殆尽,箭尖隐隐泛起一层淡红微光。“可以了,此箭沾了贫道精血,可破妖邪虚体。”
石烈立刻接过箭矢,眼神愈发锐利,再次张弓搭箭,一手稳稳托住弓身,一手拽满弓弦,三支血箭同时架在弦上,瞄准黑雾中最靠近的几双红眼,猛地松脱指尖。三支血箭携着破空之声射向黑雾,箭尖红光灼灼,径直穿透缭绕的阴霾,精准命中目标。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响起,比先前符箓所伤时更显痛苦,黑雾中那几双猩红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随即隐没在浓黑之中,连周遭的腥臭气息都淡了几分。
众人刚松了口气,脚下的大地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尘土簌簌从地面滚落,黑雾因震动翻涌得愈发狂乱。远处的地面骤然裂开一道狭长的裂口,黑色的阴气从裂口处喷涌而出,裂口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众人所在的方向蔓延,所过之处,碎石坠入裂口,发出沉闷的声响。王七和小石头紧紧抓着一清道长的衣服,俯身稳住身形;石烈夫妇背靠背站定,神色紧绷。
一清道长却面不改色,望着快速逼近的裂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双脚稳稳扎在地面,左手松开桃木剑剑柄,随即反手倒转剑身,将剑刃朝下,借着震动的力道,猛地一声低喝,手腕发力,桃木剑如惊雷贯地般刺入脚下泥土之中。“孽障,还不现身!”剑身入地的瞬间,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剑身迸发,顺着泥土蔓延开来,直逼裂口深处。
一声比先前所有惨叫都要刺耳的哀嚎从裂口下传来,似是妖邪本体受创,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震动渐渐平息,狂乱的黑雾缓缓沉降,逼近的裂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彻底闭合,只留下地面一道浅浅的痕迹。大地重归寂静,唯有残留的阴邪气息还在空气中弥漫,提醒着方才的凶险。
一清道长缓缓拔出桃木剑,剑身粘有黑色粘液,他抬手拂去剑身上的粘液,沉声道:“这妖邪藏于地脉之下,借黑雾布下幻术,方才只是受了伤,并未根除,大家不可松懈。”王七松开小石头,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握紧小木剑的手依旧紧绷;石烈夫妇点头应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谨防妖邪再次突袭。
话音未落,周遭沉降的黑雾突然再度狂涌起来,如沸腾的黑水般翻卷奔腾,浓黑之中隐隐浮现出数十团模糊黑影,黑影无具体形态,却裹挟着刺骨阴寒,发出“呜呜”的低吼,朝着众人猛扑而来。黑影速度极快,转瞬便逼近身前,周遭的腥臭气息再度浓烈起来,令人心神发紧。
石烈反应极快,当即收回长弓背在身后,反手拔出背上的黑刀,刀身厚重锋利,泛着冷冽寒光。他大喝一声,手臂发力,黑刀带着破空之势向最靠前的一团黑影砍去,“呼”的一声砍中黑影,却只激起一阵黑雾翻腾,黑影竟毫发无损,反倒顺着刀身向他手臂缠来。
石夫人见状,迅速将火把往地面一插,火星四溅,勉强照亮周身几尺范围。她握紧长剑,身姿灵活,手腕翻转间,长剑如银蛇穿梭,接连刺向扑来的黑影,剑刃穿透黑影,却如同刺中空气,黑影转瞬便在黑雾中重组,愈发凶猛地逼近。
“糊涂!用符箓啊!寻常兵器伤不了这些黑影幻象!”一清道长见状大急,一边挥起桃木剑,剑身金光暴涨,将逼近王七和小石头的黑影逼退,一边高声疾呼,同时飞快从怀中又摸出几张符箓,撒在王七和小石头身旁,“不要动,闭上眼睛!”
王七和小石头紧紧抱在一起,听话地闭上双眼,大气都不敢喘。一清道长见状,不再分心护着二人,右手飞快从怀中摸出一张特制雷符,符箓通体泛黄,上面用朱砂绘制的雷纹隐隐流转着红光,乃是专门破除浓阴黑雾、逼出邪祟本体的法器。
“天地无极,引雷驱邪!”道长脚踏天罡步,双手结印,大声念动咒语,声音洪亮威严,穿透黑雾回荡在山岭间。咒语落毕,他猛地将雷符往空中一抛,符箓瞬间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定格。四周有丝丝雷电汇聚,只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一道刺眼的闪电穿透黑雾劈落,落在雷符之上,化作万千电光射入下方浓稠黑雾之中。
电光入雾的瞬间,黑雾如沸水般剧烈翻涌、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无数黑色雾气被电光灼烧殆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阴邪气息交织的怪异味道。原本源源不断涌现的黑影在电光中瞬间消融,连挣扎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黑雾翻滚震荡了数息,渐渐向四周退散,一道庞大而丑陋的身影缓缓从黑雾核心处显露出来——正是这黑风岭妖邪的本体。
那妖邪身形巨大,通体生满层层叠叠的漆黑鳞甲,鳞甲边缘泛着幽绿冷光,坚硬厚实,在残留的微光下透着冰冷的金属质感,缝隙间还渗出粘稠的黑液。它身形如巨型蜥蜴,身后拖着一条粗长如巨蟒的尾巴,尾身同样覆满细密鳞甲,尾尖尖锐锋利,微微扫动间便带起阵阵阴风,地面被扫过的地方竟留下浅浅划痕。妖邪长着三颗头颅,中间头颅生着一双猩红竖瞳,左右两颗头颅口中吐着黑气,四肢粗壮有力,爪尖泛着幽绿寒光,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显然被雷符重创,伤口中不断滴落黑色粘液,落在地面上滋滋冒烟,腐蚀出细小的坑洞。它刚一现身便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随即中间那颗头颅缓缓开合,竟吐出人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刺骨的怨毒:“死老道,有几分本事,敢伤我本体,我要慢慢吃了你的生魂!”话音未落,它尾尖猛地一甩,重重砸向地面,碎石飞溅,周遭黑雾因它的怒意再度狂涌。
一清道长神色不变,桃木剑遥指妖邪,厉声斥道:“孽障休狂!残害生灵、盘踞山岭,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邪物!”王七和小石头听到妖邪的狠话,吓得浑身一颤,紧紧依偎在一起,握紧小木剑不肯退缩。石烈夫妇握紧手中裹着符箓之力的兵器,脊背绷得笔直,眼神凝重地盯着妖邪,随时准备发起攻势,火光映着二人坚毅的脸庞,驱散了几分阴寒。
妖邪话音刚落,三颗头颅忽然齐齐转动,六只眼睛(中间头颅双瞳,左右头颅各单瞳)死死锁定在王七身上,原本怨毒的目光瞬间被极致的贪婪取代,中间头颅的猩红竖瞳微微收缩,语气里满是震惊与狂喜,连声音都颤了几分:“这、这是传说中的道体啊!还好,还好!若是让他潜心修练几十年,本仙连给他做跟班都不配,哈哈!老道,你如今主动把他送上门,真是天助我也!万幸,万幸!此刻他修为尚浅,正好成了本仙的大补之物,助我突破境界!”
说着,它左右两颗头颅同时发出兴奋的低吼,粗长的尾巴在地面快速扫动,砸得碎石纷飞,周身鳞甲因激动泛起幽绿微光,伤口渗出的黑液都愈发粘稠。王七被它看得浑身发毛,握紧小木剑的手虽在发抖,眼神却透着倔强,不肯示弱。石烈当即跨步上前,挡在两个孩子身前,黑刀横握,周身气势紧绷,怒视妖邪:“休要打孩子的主意!”石夫人也紧随其后,长剑直指妖邪,神色戒备。
“放屁!一个腌臜妖怪也敢大言不惭,还想觊觎道体,看本道长今日便除了你这邪祟!”一清道长怒喝一声,又拿出一张符箓往桃木剑上一拍,桃木剑上符文熠熠生辉,剑身上竟隐隐缠绕起细碎电光。他脚踏天罡步,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动咒语,“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咒语声中,周遭残留的微光尽数汇聚到桃木剑上,剑刃光芒炽盛,似能斩断一切阴邪。
妖邪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愈发猖狂,三颗头颅同时喷出黑雾,黑雾在身前快速蔓延:“老道,你挡不住本仙!今日这道体,本仙势在必得!”话音未落,身体已在黑雾中消失。黑雾再次笼罩向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