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怒
据点大堂里,血像泼翻了的漆,铺了满地。腥味很沉,不是飘在空气里那种,而是像一层湿冷的布,盖在人的口鼻上,压得你喘不过气。烛火还在摇,可那点光抖得很克制,像也知道这里刚死过人,不能太活。
人是刚死的。
上一息,那凝元统领还在摆架子;下一息,碎瓷穿过头颅,声音都来不及出来,命就没了。李念生动手快得像顺手关门——不讲道理,也不留余地。堂中二十来个魔修齐刷刷安静下来,脖子缩着,眼睛垂着,呼吸都压到喉底,生怕自己发出一点“我还活着”的动静。
这新来的巡察使,讲规矩的方式很简单:先让你见血,再让你听话。
李念生踩着血痕走进来,鞋底并不粘,衣摆也不染,像这地上的东西与他无关。他目光扫了一圈,淡得像在点人数,开口却一句比一句硬,砸在地上就钉住了人心:
“黑石城据点,从今日起我接管。”
“本座令出必行。”
“泄密、懈怠、违令——杀无赦。”
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越平静,越让人觉得不讲情面。众魔修立刻躬身应诺,声音震得大堂嗡嗡作响。原本松散烂泥一样的魔窝,像被一脚踹进模具里,立刻成了个只会执行的器物——冷的、硬的、会咬人的。
权柄落定,秩序归位。
李念生眼底一闪寒意,像夜里刀背上的光:“带我去看夜鸠长老要的先天本源,备得怎样了。”
引路的是个老牌凝元魔修,夜鸠亲自点的,看守血炼阵。手上沾过多少婴童的本源精血,他自己大概也数不清了。人性这种东西,在他身上早磨没了,只剩一层经年累月腌出来的硬壳。
两人一路向下,越走越深,像往地脉的骨缝里钻。
密牢门一开,阴寒的魔气就扑面而来,混着发黑的血腥味,像一堵腐烂的冰墙,贴上来就要把人冻住。洞窟里四壁地面摆满血色玉皿,一层一层,密得像虫卵。幽绿噬灵魔纹沿着石壁游走,盘旋、交错,把这里封成一个见不到天的牢——不是关人的,是炼人的。
每一只玉皿里,都蜷着一具小小的身体。
都是刚落地不久的婴童。按理说,孩子应该软、热、粉润,哭起来能把人心哭皱;可这些只剩惨白,像纸一样薄。四肢扭着,蜷着,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揉碎了还硬塞回去。他们甚至来不及哭出第一声,来不及睁眼看清一点光,就泡在那黏稠的血色原液里,被阵法昼夜抽取,慢慢把先天本源榨干。
有的手指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像最后一口气还没放弃;有的眼睛半睁,里面凝着没来得及懂事的惊惧。数百具幼小尸身沉在血水里,安静得让人耳鸣。年复一年,一城新生,都埋在这里,连“长大”这两个字都没资格想。
南疆四城早就被魔渊布成死局。黑石城每一个新生婴孩,官魔勾结,暗中掳走。七日一轮血炼,榨干本源;孩子一死,肉身就地消融,反过来喂阵法魔纹。凝成的极品原液按月封存,专供夜鸠破境。无数婴灵被禁在阵里,连轮回的路都被堵死——死都死得不干净。
引路的凝元魔修站在婴尸之间,神色不仅不愧,反倒有一种扭曲的自得。他看这满室惨烈,不像看罪,像看作品;不觉得脏,觉得“成色好”。
他上前一步,谄媚得像油往上冒,又带着刻意炫耀:“大人!属下执掌血炼阵多年,从未断供!黑石城新生婴孩无一漏网,尽数入皿炼源,年年月月都有极品先天原液,这功绩——四城据点无人能比!”
说完又换成报账的语气,冷冰冰、一板一眼:“阵法昼夜轮转不停。七日炼尽本源,枯躯融阵养纹,物尽其用。原液每月封存归档,专供夜鸠长老破境修行,多年来从无差错。”
这张把屠戮当政绩、把罪孽当荣耀的脸,像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李念生压了多年的那层忍。
他潜伏魔渊,步步算计,忍辱伪装,求的是清算邪魔,从来不是为了看这种东西还能忍着点头。更不是为了听人把“婴孩无一漏网”当成夸口。
杀意压得太久,一松就炸。
轰的一声,像雷在地底滚。密室魔纹震得发颤,血雾翻卷倒涌,洞窟都跟着晃。那魔修还沉浸在等赏的美梦里,躬着身,脑子里估计已经在想升迁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站在死神脚背上。
李念生抬拳。
没有花里胡哨的术法,没有多余动作。天罡杀伐之力灌进拳锋,干净、冷硬、像一锤子砸碎一块陈年的毒石。
嘭!
沉闷巨响在洞窟里炸开。那颗沾着无数婴童血债的头颅,当场爆成一团血雾,骨渣四散,溅得周围血皿更红。无头尸身砸在地上,扑的一声,很实在,也很解气。
这种人,不需要辩解的机会。罪孽太满,嘴就不配再张。
李念生强行把胸腔里翻滚的东西按下去,在心底叫了一声:“赛丽亚。”
淡白光幕在身前浮起,灵体虚影显化,回应冷得像判词:
【此地婴灵被魔阵禁锢,且浸染深重魔秽,常规手段无法完美引渡。可兑换正道至宝“渡厄轮回牒”,售价2000积分,可净除魔秽、超度枉魂、引渡入轮回。当前积分:375。积分不足,无法兑换。】
积分不足。
四个字像冰钉,钉进喉咙里,让人连呼吸都刺痛。方法就在眼前,救赎就在眼前,却偏偏差一个数字。差得不多,却差得刚好够残忍——让你看得见,却做不到。
他望着光幕,又看向血皿里那些沉寂的小小魂影。明明能救,却被拦住;明明该补偿,却连一句安慰都给不出。这种无力,比厮杀更折磨人——因为敌人不是刀,而是“不能”。
他眼底红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住,声音冷得像铁:“超度先搁置。所有婴童本源分毫不动,残魂就地封禁,不得惊扰。”
圣光未启,冤魂无渡。
悲悯和怒火在胸腔里纠缠,孩子的死,阵法的恶,再叠上救不了的憋屈,像把理智一点点磨薄。最后,那道堤坝还是被冲垮了。
他眸色沉到近乎黑,寒光像刀。唇角扯出一抹近乎疯的冷笑,煞气轰然翻起,震得魔纹咔咔作响,石壁都出现细裂。
“呵……”
“我就不该陪你们演这狗屁无间道。”
“忍够了。”
“也装够了。”
“渡不了魂?”
“那我就杀光所有造孽的人。”
“今日——老子只想杀人。”
所谓大局,所谓布局?
去他妈的。
救不了,就先清账。以血偿血,以杀止恶——既然轮回路暂时断了,那就让造孽的人先断。
李念生收起最后一丝软,反手封禁地底密室所有出入口,转身上行,回到大堂。
他落座首位,像山压在那儿。威压铺开,全场连骨头都发紧。他一声冷喝,如惊雷落瓦:
“全员集合——!”
众魔修瞬间列队,站得笔直,没人敢慢半拍。
“即刻分散全城。”李念生每个字都像砍下去的,“把黑石城所有与魔渊暗中勾结、私通联络、助纣为虐之徒,尽数擒拿归营。官绅商贾、差役仆从——凡沾半分罪,一律抓。一人不准漏。”
军令落地,堂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错觉。
有个凝元魔修硬着头皮出声,试探得小心:“大人……这些人向来是我方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助力,为何今日要尽数捉拿?”
话音刚落,空气像被掐住。温度骤降,肃杀寒意无形落下,卡住每个人的喉咙。
李念生起身。
第一步,地砖龟裂,裂纹像蛇一样爬开。
第二步,狂风穿堂,煞气翻涌,烛火几乎要灭。
第三步,威压如山海倾覆,死死钉住那质疑之人,压得他骨头咔咔作响,脸色瞬间发青。
李念生走到他面前,五指一扣,像铁钳一样掐住咽喉,把人提离地面。眸光冷得像万载寒冰打磨出来的刃,声音里只有毁灭的耐心:
“我说——”
“你耳朵,聋了吗?”
咔嚓!
一声脆响,颈骨断了。尸身抽搐着,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像丢一袋垃圾。
李念生抬眼,扫过满堂人,余威如狱,声音更冷:
“还有谁——没听清本座的命令?!”
众魔修吓得魂都散了,齐声嘶吼,像在给自己求活路:
“我等遵令——!!”
人影瞬间四散冲出据点,朝城中各处潜伏的走狗扑去。
大堂里煞气翻滚,像血海将沸。李念生负手立在首座前,眼底杀念翻涌,深得像渊,冷得像狱。
罪孽盘踞的城,就该被清干净。
所有助魔为恶、残害生灵之徒——
无一可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