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一轮旭日缓缓升起,金色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清河县城的城墙之上,将青砖黛瓦染得暖意融融。积雪覆盖的大地反射着微光,天地间一片澄澈明亮。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清河县城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两个身着灰布兵服的士兵率先走了出来,他们刚结束一夜的守城值守,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一出门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各自找了个向阳的墙根儿站定,解开领口的扣子,惬意地晒起了太阳。
“可算熬到天亮了,这破天气,夜里冻得我脚都麻了。”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士兵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热气,语气里满是抱怨。
另一个瘦高个士兵靠在墙上,眯着眼享受着暖阳,笑着回应:“知足吧,雪停了就好,今天日头这么足,晒上半晌就能缓过来。”
两人正闲聊着,瘦高个士兵的目光无意间扫向远方的官道,忽然愣住了,抬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胖士兵:“哎,你看那边,好像有人过来了。”
胖士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地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而来。那是五个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破旧不堪,有的地方还磨出了破洞,可奇怪的是,他们半点没有寻常贫苦孩童的萎靡,反倒个个精神抖擞,小脸红扑扑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彼此间还时不时打闹几句,清脆的嬉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透着股无忧无虑的劲儿。
“这几个孩子……看着挺特别啊。”胖士兵挠了挠头,满脸惊奇,“穿得这么破,倒是比咱们还精神,这大冷天的,蹦跶得这么欢实。”
瘦高个士兵也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往远处扫,随即又发现了新的情况,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再往后面看看,还有个老道跟着呢。”
胖士兵连忙定睛细看,果然在孩子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的老道正小跑着追赶,背上的包袱晃来晃去,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骂骂咧咧:“你们几个臭小子!跑慢点会死啊!老道的腿都快断了!”“说了前面有岔路,额,到了吗?等着我!”
那老道正是一清道长,此刻全然没了先前的傲娇模样,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道袍下摆沾了不少雪沫子,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无奈,小跑的脚步略显踉跄,却又不敢停下,只能拼尽全力追赶前面的孩子们。
孩子们似乎完全没听见他的呼喊,依旧我行我素地往前蹦跳,偶尔有人回头瞥一眼,见老道还在后面,反而笑得更欢了,跑得更快了。
墙根下的两个士兵看得直乐。“这老道跟孩子们较什么劲啊?”胖士兵忍不住笑道,“看着倒挺可爱的。”
瘦高个士兵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不好说,这几个人看着不像是本地的,大清早从城外过来,怕是有什么来头。咱们仔细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说话间,五个孩子已经越来越近,清脆的嬉笑声也愈发清晰。而一清道长还在后面不远处追赶,骂骂咧咧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传来,与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城门的宁静。
可就在孩子们跑到城门口不远处时,两个士兵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瘦高个士兵神色严肃地开口:“站住!入城要交门税,每人五个铜板,要么出示路引,否则不准进入。”
欢快的嬉笑声骤然停下,五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眼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们身无分文,哪里拿得出门税,只能局促地攥着衣角,望向城门的方向,露出几分无措。
就在这时,一清道长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他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缓了好半晌,他才直起身子,眉毛倒竖,下巴上的小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双手往腰上一叉,怒气冲冲地对着孩子们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害老道追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骂完,他上前一步,挨个在每个孩子的小脸上轻轻拧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就松了手,压根舍不得使劲。孩子们只是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反抗,只是低着头抿着嘴,眼睛里满是调皮的兴奋。
“老道,这几个孩子是你的人?”胖士兵走上前,指了指门税的告示,“入城要交门税,六个大人小孩,一共三十个铜板,要么出示路引。”
一清道长闻言,怒气顿时转移到士兵身上,他挺直腰板,梗着脖子反驳:“交什么门税?贫道带着这几个娃娃是进城寻亲的,都是穷苦人,哪里有铜板?再说了,贫道乃修行之人,云游四方,哪来的路引?”
矮个士兵靠老道太近,被老道的声音炸得捂着耳朵后退“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修行的还是寻亲的,入城都得按规矩来。”瘦高个士兵寸步不让,双手抱在胸前,“没有铜板又没有路引,就不能进城。”
“你们这是强取豪夺!”一清道长急得跳脚,小胡子翘得更高了,“这几个娃娃刚从坏人手里救出来,身无分文,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等贫道进城找到熟人,自然会补上门税!”
“不行就是不行,我们只按规矩办事。”胖士兵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要么交钱,要么走人,别在这儿耽误事。”
一清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他翻了翻背上的包袱,里面只有几块干硬的麦饼和一些破旧衣物,别说三十个铜板,就连一个铜板都找不出来。他转头看了看一脸无措的孩子们,又回头瞪着两个士兵,双方僵持在城门口,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队伍最后的最小那个孩子,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急切,走到最前面,脆生生地喊了出来:“我爹!我爹是县令!你们让我进去找我爹,他会给你们钱的!”
这话一出,城门口瞬间安静下来。一清道长愣在了原地,叉着腰的手都顿了顿,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孩子;两个士兵更是惊得睁大眼睛,愣了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诧异——这破衣烂衫的孩子,爹竟是县令?
瘦高个士兵下意识地走上前一步,仔细打量起这个说话的孩子。先前只当他们是穷苦孩童,没细看衣着,此刻凑近了才发现,这几个孩子除了王七以外,身上的衣服虽说破烂不堪、可布料的质地细腻紧实,摸上去隐约带着丝滑触感,竟是上等的云锦!只是被划开了多处破洞,才显得与其他孩子的破衣服没什么两样。
“你……你说你爹是县令?”胖士兵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又不敢太过怠慢,“本县县令姓周,你可知道?”
那孩子用力点头,小脸上的急切更甚:“我知道!我爹就是周县令!我叫周念安,前些日子被坏人掳走的,这几位哥哥和道长救了我,带我回来找爹!”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却依旧挺着小胸脯,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瘦士兵见状,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当即对胖士兵吩咐道:“你在这儿守着,好生照看,别怠慢了,我这就去县衙报与县令大人!”说罢,也不等胖士兵回应,转身就朝着县城深处狂奔而去,脚步急切,生怕耽误了时辰。
胖士兵连忙应下,神色也变得恭敬起来,不再敢摆出之前的强硬姿态,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周念安和其他几个孩子,还有一脸错愕未消的一清道长。老道此刻也缓过神来,脸上的怒气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喜和庆幸,暗自嘀咕:“好家伙,竟真救了个县令的公子,先前耗掉的符箓总算没白搭,这下进城不仅不用花钱,说不定还能讨些好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水火棍,簇拥着一顶两人抬的青布轿子,正朝着城门的方向急速赶来。踏在积雪融化的路面上,溅起阵阵泥水,轿子在颠簸中依旧速度不减,看得出来轿中人急切万分。
很快,队伍就到了城门口。衙役们迅速散开,在轿子两侧站定,形成一圈护卫。轿帘被一个衙役快速掀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官人从中走了出来。他身着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只是此刻脸色苍白,眉宇间满是焦灼。当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的孩子们,眼神落在周念安身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与急切,再也顾不上官人的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周念安紧紧抱在怀里。
“念安!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爹找得你好苦啊!”周县令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搂着孩子,生怕一松手他就又消失了,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周念安被熟悉的怀抱包裹,先前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委屈地“哇”一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攥着周县令的官袍,哽咽道:“爹……我想你……我被坏人抓走了,好害怕……”
周县令心疼得不行,连忙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不怕不怕,念安不怕,爹在呢,坏人再也抓不到你了。”他小心翼翼地帮儿子擦拭脸上的泪水和泥渍,指尖触碰到儿子破旧的衣服时,心里又是一阵揪痛,眼底的怒火瞬间燃起——敢掳走他的儿子,这些恶人定要严惩!
安抚了好半晌,周念安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只是还在小声啜泣。他抬起哭红的眼睛,拉着周县令的衣袖,指向一旁的王七和一清道长,抽噎着说:“爹,是道长爷爷和这位哥哥救了我,还有这几位哥哥,我们都是被坏人抓走的,是他们带我回来找你的。”
周县令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老道、王七和另外四个孩子。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悲喜,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袍,快步走上前,对着一清道长和王七深深一揖:“多谢道长、多谢这位小壮士仗义出手,救下犬子!大恩大德,周某没齿难忘!”
一清道长见状,连忙侧身避开,脸上堆起几分道貌岸然的笑容,抬手虚扶了一下:“县令大人不必多礼,贫道一清,云游四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这些娃娃遭人掳掠,实在可怜,贫道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暗自盘算着,这下不仅能讨到好处,说不定还能在县城里得到些照料。
王七也连忙上前回礼,语气谦逊:“大人客气了,草民王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些孩子都是被人牙子掳走的,草民偶然发现后,便趁着夜色将他们救了出来,途中幸得道长相助,才得以顺利抵达县城。”
周县令闻言,脸色愈发凝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是这些丧尽天良的人牙子!竟敢在清河县地界掳掠孩童,简直无法无天!”他转头对身旁的衙役头领吩咐道:“你即刻带人去追查那伙人牙子的踪迹,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严加审讯,绝不宽容!”
“是!卑职遵命!”衙役头领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带着几个衙役匆匆离去。
处理完公务,周县令的神色重新变得温和,他看向王七和三个孩子,关切地问道:“你们一路奔波,想必都累坏了,也受了不少苦。这几位孩童,除了犬子,不知还有哪位是有家眷的?”
其他三个站了出来:“回大人,我叫王书林,家住城东。”‘我叫赵子仪,也住城东。’我叫石勇,住城外石家庄。’
‘哦!没想到有王老爷家的公子,还有赵财主家的公子。’周县令指着最后一个:‘你爹是石茂铭么?’
‘是的。’小孩回答
周县令大喜:‘好好好,几家的公子,居然一次就找齐了,真是大幸。’
周县令哈哈大笑:“快快,先随我回县衙歇息,吃些热食暖暖身子。后续我会安排衙役通知你们家人。”说罢,他又看向一清道长和王七,恭敬地邀请道:“道长、小壮士,也请随我一同进城,容周某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一清道还在发蒙之中,连忙应道:“既然大人盛情相邀,贫道便却之不恭了。”王七也拱手道谢:“多谢大人体恤。”
周县令温柔地抱起周念安,又示意衙役们照看一下其他三个孩子,随后便带着众人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一行人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城门口那两个士兵看着这一幕,暗自庆幸刚才没有怠慢,纷纷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