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来都不好使
那日的风停了,叶子不响了,连虫叫都歇了声。
叶随风看着面前那行白字,指尖还悬在“是”上面,没按下去。他倒不是犹豫,就是想看看——这东西能停多久。结果那光幕一动不动,跟长在空气里似的,等他按。
天道在他身后搓了半天的脚,终于憋不住了:“您……不点?”
“急什么。”叶随风把手放下来,“这东西又不会跑。你先告诉我,点完了会怎么样?”
天道咽了口唾沫:“……点完了,您体内那块碎片就会被激活。它会从沉睡里醒过来,把里头存着的修为一股脑儿灌给您。万年前那位守界者留下的全部家当——都在那里面。”
叶随风:“多少?”
“万亿年。”
叶随风看着他不说话了。他本来想骂一句“放屁”,可天道那对乳白色的眼珠子在灯底下泛着光,里头干干净净,没掺一点心虚。
“万亿年。”叶随风重复了一遍,“他一个人,攒了万亿年的修为?”
天道点了下头:“那位……不是人。他是守界者,是和世界之心绑在一块儿的存在。对他来说,时间这个概念跟咱们不一样。他挂在虚空中挂了一万年,可那段时间在系统里压缩了——”
“行了。”叶随风打断他,“万亿就万亿。把嘴闭上。”
他重新抬起手,食指点上了那个“是”。
光幕碎了。
碎成漫天的金色细屑,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叶随风肩头、发梢、眼睫毛上,没入皮肤就不见了。
然后那股热流来了。
从左脚心开始,沿着腿骨往上窜,到丹田顿了一下,然后像被捅了窝的蜂群一样炸开,往四肢百骸涌。叶随风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响——嘎嘣嘎嘣的,从脊椎一直响到指节。
祠堂里的灵气疯狂地向着他倾泻,屋顶的瓦片被掀了几片,哐当落在院子里,老黄狗吓得蹿出三丈远,蹲在桂花树底下直叫唤。
天道被那股灵气冲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祠堂墙壁才稳住,胸口堵得喘不上气。他想喊一声“够了”,可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那热流没有停。
叶随风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间金光越来越盛,到最后整只手都像泡在融化的黄金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目光所及之处,纹理清晰,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光。
这场异变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二十息之后,一切恢复平静。风停了,瓦片落完了,老黄狗不叫了。叶随风站在祠堂正中央,身上的旧袍子被灵气冲刷得干干净净,原本皱巴巴的料子现在平展得像烫过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祠堂屋顶——那几片被掀飞的瓦片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能看到外面的天。那道裂缝还在天上挂着,比刚才又宽了一指。
叶随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慢慢攥了一下拳——掌心的空气被捏得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像是空手攥碎了一颗核桃。
“这就完了?”
天道从墙根底下爬起来,膝盖都是软的:“……完了。”
“没觉得多强啊。”叶随风松开拳头,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就热了一小下。”
天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叶随风走到祠堂门口,推开半掩的门板,迈步进了院子。老黄狗跑过来围着他的脚打转,鼻子在他裤腿上一通猛嗅。他弯腰拍了拍狗头:“行了,别闻了,还是我。”
他站直身,随意朝东边抬了一下手。
三里外,一座荒山的山头无声无息地没了。
没有响动,没有碎石飞溅,就像有人拿抹布在画上擦了一下——那儿原来有一个鼓起的山坡,现在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切面。
叶随风看着那个方向,眯了一下眼:“……哦。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身后的祠堂里传来一声闷响,天道从门槛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他仰着脸,乳白色的眼珠子瞪到最大,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来三个字:“叶……叶爹。”
叶随风没理他。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拨掉了。左眉那道旧痕已经不烫了,但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一点温的余热,像是刚熄灭的火星子还留着温度。
他想了想,转身朝前院走去。
“叶爹您去哪?”天道在身后喊。
“叫人。”叶随风头也不回,“去把大长老叫起来。还有后院那三个小的。”
大长老是被老黄狗舔醒的。
他披着外衣赶到前厅的时候,叶随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了一壶凉茶,正用两个指头捏着一只粗瓷碗在转着玩。天道缩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得恨不得把自己折起来。
“老祖?”大长老揉着眼睛迈过门槛,“大半夜的您这是——”
“坐。”
大长老看出他语气不对,老老实实坐到下首。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嘴里“嘶”了一声,但没敢多问。
没过一会儿,后院的三小只也到了。叶小龙走在最前面,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嘴里还在打哈欠;叶小虎跟在后面,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青砖上;叶灵儿最后进门,倒是穿戴整齐,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拆的辫绳。
三人站成一排,齐刷刷看向主位上的叶随风。
叶随风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嗒”。
“叫你们来,说三件事。”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我刚才……得了点修为。不多,够用。”
大长老嘴唇动了一下,想问“多少”,又咽回去了。
“第二,”叶随风继续说,“天上有道裂口——天道亲眼看的,我也亲眼看了。那口子要是继续裂,这个世界会塌。”
叶小龙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第三。”叶随风的目光扫过三小只和大长老,“叶家从今天起,要准备迎战了。”
前厅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叶小龙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清脆得像掰断一根青竹竿:“老祖,我跟你。”
叶随风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今年才十五,站在哥哥姐姐后面还矮一截,但那双眼珠子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
叶小虎跟着说:“我也跟!”
叶灵儿把攥在手里的辫绳往桌上一放:“我去收拾库房。”
大长老的胡子抖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捏了捏鼻梁,把什么情绪按回去了。再放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老祖,叶家现在有一百二十三人。能打的六十七个,剩下的老小妇孺。您要准备迎战,得给我三天,把能动的都拉起来。”
叶随风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不强迫任何人。想留的留,想走的我发盘缠。”
没人动。
叶小龙的腰杆挺得比刚才更直了;叶小虎把那只光着的脚往后缩了缩,站得稳稳当当;叶灵儿已经在心里盘算库房里还有多少陈米旧粮了。
大长老摸了摸胡子:“没人走。”
叶随风看着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亮晶晶的玩意儿来——拇指盖大小,淡金色,棱角分明,在烛火底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芒——随手丢给了叶小龙。
叶小龙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啥?”
“神石。”叶随风说,“明天开始练。不够还有。”
叶小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块石头,他觉得那玩意儿热乎乎的,不像石头,倒像一小块暖过的炭。
叶随风站起来,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路过叶灵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库房不用收拾了。旧的那些不要了,明天给你们发新的。”
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了。”
叶随风走出前厅,站在屋檐底下。
天边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比来的时候又宽了一点点。他仰头看着,没说话。
天道从身后跟出来,搓着手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一层抹不掉的忧色:“叶爹……那裂缝……”
“我知道。”叶随风说,“会补的。”
他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老桂树还在那儿站着,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他走过去在树根底下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的裂纹——有一道凹槽,是他小时候拿石子刻的,这么多年了还在。
他蹲在树根底下,看着树影,想了一下他娘。想她坐在树下的模样,想她纳鞋底时候哼的歌,想她说的那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他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回走。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清晨,二十里外的茶摊上来了一个灰衣人。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端起来没喝,只拿目光朝叶家方向望了一会儿。
茶摊老板问他客官打哪儿来,灰衣人说了一句:“从南边来。”
碗里的茶冒着热气,水面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震了一下地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