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领取万亿年
那日的风比先前更冷了。叶随风跟着天道一路往上蹿,地面缩成巴掌大,叶家院子成了棋盘上一颗黑子。他这辈子没飞过这么高,按理说该腿软,可脚下有股力道托着,倒也稳当。
“到了。”天道停下,声音发虚。
叶随风抬头。
一道黑漆漆的口子横亘在天幕正中央,像是谁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暗紫色,黑气像脓水似的往外渗。那缝子没多宽,最窄处不过两指,但站近了看,它长,长得没边没沿,从东边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只半睁的眼。
叶随风左眉一跳。
那道旧痕猛地烫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火钳子按在眉骨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刚碰上去,脑袋里面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敲了一口钟,震得他眼前发花。
天道见他不说话了,更慌了:“您……您看怎么办?”
叶随风没理他。
那嗡嗡声没完没了,不光是脑袋,连胸腔里都在震,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道裂缝一起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心跳明显快了一截。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眯着眼盯着那道裂缝,把掌心里的冷汗慢慢攥干。
“这缝什么时候裂开的?”
“三月前。”天道搓着手,“起初就头发丝那么细,我寻思自己能长好。可谁能想到……”他喉头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后面那东西比我能耐大。它在另一头撕,每撕一下,缝就宽一毫。”
叶随风:“你知道那头是什么?”
“不晓得。”天道的声音更低了,“但我能感觉着。那东西……不像活物。比活物更老。”
叶随风没接话。
他盯着裂缝边缘那些翻涌的黑气,看着它们像触手一样往外探又缩回去,来回试探。他在想一件事——左眉这道痕跟了这么多年,一直就是个疤,怎么今天突然烫起来了?
“……你刚才在底下说,我这道痕里有什么东西来着?”
天道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皮:“一块碎片。世界之心的碎片。”
“世界之心是什么?”
“世界的心脏。你别想太多,不是那种会跳的肉心,是……”天道比划了一下,“是支撑这方天地运行的那个‘核’。万年前,上一代守界者跟那头的东西打了一场大的,杀红眼了,没辙,把自己跟世界之心一块儿炸了。心碎了七瓣,其中一瓣落下来,正好砸在你娘头上。”
叶随风:“我娘不是被碎星划的?”
“你娘跟你说的?”天道苦着脸,“她怕你担事,才那么讲。可你自个儿想想——碎星掉下来,能正好划一条不深不浅的旧痕,不伤眼睛不伤骨头,就留个疤?那玩意儿长了眼睛似的。”
叶随风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坐在桂花树下纳鞋底,他用手指头抠她脚背上的泥巴,她也不恼,就是笑着躲。那时候他娘总说“你是老天爷给咱们叶家留的根”,他听不懂,以为是自己这个独苗苗招人稀罕。现在想,那句话里面大概还掺了别的意思。
“那块碎片在我体内多久了?”
“打你生下来就有。”天道说,“二十多年了,一直在你骨头缝里睡着。按理说它睡一辈子也没事,可它睡,那头的东西不睡。你看到这缝子了——它撑不住了,才把你那块碎片催醒了。”
叶随风:“那我要是把碎片取出来,能补上这道缝?”
天道噎了一下:“……不晓得。但您要是留着,等缝子彻底裂开,那头的东西进来,您也跑不了。”
叶随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可真会说话。”
天道缩了缩脖子,搓手搓得更快了。
风又大了些,叶随风的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侧过身挡了一下风,余光却一直没离开那道裂缝。就在这时候——
“呵。”
一声极轻的哼笑从裂缝深处传来。不响,像是隔了好几道墙,但听得真真的。叶随风后背的汗毛一瞬间全立起来了。
天道更是当场腿一软,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你你……”
“我听见了。”叶随风打断他,“别哆嗦了。”
那道哼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裂缝恢复了原样,黑气照旧翻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叶随风确定自己没听错。那个声音里头没带什么情绪,冷得很,像有人在梦里面翻了个身,嘴角咧了一下的那种声响。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从眉骨上用力蹭了一下,烫意还没散尽。
“天道。”他忽然开口。
“小的在!”
“你把刚才说的那个——世界之心——再讲一遍。”
天道听他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敢怠慢,把前因后果又捋了一遍:“万年前那场大战,守界者叫叶……叶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他那一爆,把域外来的东西挡出去了,但也把自己炸得干干净净。世界之心碎成七块,六块下落不明,一块掉在了苍澜界。就是您左眉这一块。” “掉在了苍澜界。掉在了我娘头上。掉在了我眉骨里。”叶随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烂了咽下去,“你觉得这是碰巧?” 天道张了张嘴,没能编出一个“是”字来。 “巧不巧的先放一边。”叶随风收回目光,“你说这缝要是裂到底,世界会怎么样?” “会塌。”天道这次说得干脆利落,“灵气漏光,山塌水干,人死兽灭,干干净净。” “那就不能让它裂到底。” 天道猛地抬头,眼里的白光都亮了一度:“您愿意——” 叶随风转过身,衣袍在夜风中兜了一兜子凉气:“我没说愿意。我说不能让它裂到底。这事儿跟我养了二十多年的疤有关系,跟我娘撒谎也有关系,跟你们这些倒霉事都有关系——但这不代表我乐意替你们去死。” 天道愣了一瞬,继而拼命点头:“明白!明白!不替死!不替死!” 叶随风没再理他,往下降落。 下落的时候速度比上来快,罡风割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眯着眼往下看,叶家院子里那盏长明灯还在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像是黑夜里的一个句号。 他落到地上时,老黄狗已经摇着尾巴迎过来了,在他腿边打转。 叶随风弯腰拍了拍狗脑袋,一句话没说。 天道跟在他身后,蹑手蹑脚地进了门,看他走到祠堂门口停下了,也不敢吱声。 叶随风站在祠堂门槛前,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道裂缝远在天上,可他眉骨还在发烫。 他转身,抬脚跨进了祠堂的门槛。 祠堂里头供着叶家历代祖宗的牌位,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长明灯的那点光照着最前排的几块木牌。叶随风扫了一眼,在最底下那排角落里,有一块旧得看不清字的木牌——那块牌子是他爹的。他爹走得早,养母说病死的,他从没追问过。 他收回目光,朝天道抬了抬下巴:“你刚才说的那个‘万年前的守界者’,姓什么?” 天道小声说:“……姓叶。” 叶随风没说话。 他走到香案前,从香筒里抽了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着了,冲最底下那块木牌拜了拜。 香烟笔直地往上升,在夜风中拧成一股细细的白线,散在祠堂的梁木间。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天道,声音不高不低:“那个碎片。怎么把它叫醒?” 天道还没来得及答话,叶随风眼前忽然一亮。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弹了出来,浮在他面前一尺处,上面有一行字,白的,亮得刺眼。 “万亿年挂机已完成。是否领取五千年修为?” 叶随风看着那行字,眨了一下眼。 他没动。 天道在他身后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压得低低的。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香火燃烧时细得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叶随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悬在“是”字的正上方。 他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扭头看了天道一眼:“这玩意儿是你弄的?” 天道连忙摆手:“不是!小的没这本事!那是……那是世界之心碎片自带的。万年前那位守界者在碎片里留了一手,谁要是拿到碎片,就能打开这个……” “万年。”叶随风打断他,“你管这叫‘挂机’?” 天道噎住了。 叶随风没等他回答,回过头,食指落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光幕的瞬间,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咔”地松开了。 像是一扇锈了二十多年的门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下一瞬,整个叶家宅子的灵气像被抽水机吸住了似的,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往他头顶灌。风大得把祠堂门板拍得哐哐响,长明灯的火焰被吹得差点灭了,又猛地蹿高一截,烧成了金色。 叶随风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缓缓地攥了一下右拳。 指缝间有金光透出来。 像捏碎了一把暖的沙。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二十里外的一座茶摊上,一个灰衣人正端着一碗凉茶往嘴边送,手忽然顿住了。他抬头朝叶家方向望了一眼,碗沿磕在桌面上,溅出一摊深褐色的茶渍。 茶摊老板问他怎么了,他没答。 那灰衣人把碗一放,起身走了。 碗里的茶还在往外淌,顺着桌腿滴在泥地上,洇成一团暗色的湿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