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道跪了
那日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气,从东边的山坳子翻过来,把叶家祠堂屋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当乱响。
叶随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三更天了,叶家上下早都歇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可那叩门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门外站着个将死之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砸门板。
叶随风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三息。
他没动。
老黄狗趴在他床脚,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这狗跟了叶随风十几年,早就摸清了主人的脾气——敲门声不急,他就不急。
但那敲门声没停。
而且越来越响了。
“得。”叶随风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随手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披上,“大半夜的,谁家这么不省心。”
他推开房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祠堂方向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叶随风穿过前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去赶一场不急的集。
老黄狗慢悠悠跟在后面,四条腿迈得比他还懒。
叶随风伸手拉开大门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门外跪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穿白衣服的中年男人,浑身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可今晚没下雨,天上干干净净,月亮挂在西边,明晃晃的。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的颜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浑浊的乳白色瞳孔,里面没有眼黑,像是罩了一层雾。
叶随风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那人张了张嘴,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叶……叶随风?”
“嗯,是我。”
“我是……”那人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是卡了沙,“我是天道。”
叶随风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息。
然后他说:“天道是个什么东西?”
那白衣人愣住了,像是从来没被人这么问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这方世界的意志。”
叶随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斜着眼看他:“世界意志?那你怎么跟个落汤鸡似的跪在我家门口?”
“因为……”白衣人抬起那双浑浊的乳白色眼睛,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因为世界要死了。”
叶随风没说话。
他盯着那人看了五息。
老黄狗从他腿边探出脑袋,冲着白衣人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缩回去了。
“进来。”叶随风侧身让开门口,“别跪在门槛上挡路。”
天道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栽回去。叶随风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天道浑身打了个激灵。
“你……”天道低头看着他扶自己的那只手,声音发颤,“你身上……”
“我身上怎么了?”
“……没什么。”天道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头跟着他进了院子。
叶随风把他让进偏厅,点亮桌上的油灯,又去厨房热了一壶水倒进粗瓷碗里:“喝了。喝完再说你那个‘世界要死了’的事。”
天道双手捧着粗瓷碗,指尖都在发抖。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那口热水下去,他嘴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叶随风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等他开口。
老黄狗盘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泛黄的牙。
天道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碗:“我叫……我没有什么名字。你叫我天道就行。我是这方世界所有规则的集合体,是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背后的那个‘理’。”
“嗯。”叶随风点了下头,“继续。”
天道抬起头,那双乳白色的瞳孔在油灯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暗光:“三个月前,天穹上裂了一道缝。”
叶随风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道缝很小,起初我没在意。世界自己会修复它,就像人的皮肉破了会自己长好一样。”天道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它没有长好。它一直在扩大。而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而且裂缝的那一头,有东西。”
叶随风:“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天道的嘴唇又哆嗦起来,“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边……在扒拉裂缝的边缘。它在往这边挤。每一次它动一下,裂缝就宽一分。”
他猛地抬头看向叶随风:“再这样下去,那道缝会裂到装不住。到那时候,不管那头是什么,都会涌进来。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东西——山、水、花、草、你、你家那个老黄狗——全都会完。”
老黄狗像是听懂了一样,耳朵又竖了一下。
叶随风垂着眼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
“你找我干什么?”叶随风终于开口,“我就是个小小的叶家当家的,种地的、管人的、养狗的。世界要碎了,你去找那些大宗门、大势力的老祖,找我有屁用?”
天道看着他,那双乳白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以为你只是个小家族当家的?”天道低声说,“你左眉那道痕……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叶随风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左眉。那道旧痕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确实一直跟着他,从小就有。
“我娘说是生我那年天上掉下来一块碎星划的。”叶随风说,“你就说这个?”
“那不是碎星。”天道盯着他,一字一顿,“那是世界之心的一小块碎片。万年前,上一代守界者自爆封印裂缝的时候,世界之心碎成了七块。其中一块坠落此界,正好划过了你娘的脸,也划过了你的眉。”
叶随风的手停在眉尾,没再动。
“你体内有那块碎片。”天道的声音开始发颤,“所以整个世界里,只有你……有可能补上那道缝。”
叶随风放下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看着天道,天道看着他。
门外又起风了,铜铃在祠堂屋檐下叮当乱响。
叶随风想起小时候他娘抱着他坐在门槛上说过的一句话——“儿啊,你这道痕不是破了相。是老天爷给你盖了个戳。”
他当时没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行。”叶随风站起来,“你带我去看看那道缝。”
天道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等你再多喝几碗水?”叶随风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不走?不走我自己找路上去。”
老黄狗从地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天道赶紧放下碗跟了上去。
三个人影——一个披着外袍的懒散青年、一条跟在脚边的老黄狗、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中年——穿过叶家的前院,走向祠堂方向。
叶随风路过老桂树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条。夜露从叶片上滑下来,凉丝丝地沾在他指尖。
他想起很多年前,养母抱着他坐在同一棵树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随风啊,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每一颗都亮着,是因为有人替它们守着。”
他当时才五六岁,仰着头问:“谁替它们守着?”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叶随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天道在身后小声问:“你去哪?”
“去天上看裂缝。”叶随风头也不回,“你把我也捎上去,总不至于要我走路爬上去吧。”
天道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下一瞬,叶随风脚下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托着升了起来。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地面越来越远,叶家的院子缩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光点,老黄狗在地面上仰着头冲他叫了一声。
叶随风低头看了一眼,朝它摆了摆手。
老黄狗安静了。
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前方——那道横亘在天幕上的裂缝,正如同一只尚未睁开的竖瞳,安静地悬在那里,比月亮更近,比山更高。
裂缝的边缘有黑气在渗,像是伤口化脓。
叶随风看着那道裂缝,左眉的旧痕微微一烫。
他伸手摸了摸那处:“……还真是个戳啊。”
天道在旁边搓着手,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叶爹……不,叶先生……您看……能补吗?”
叶随风收回目光,沉默了几息。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浅的金色微光。
“先回去。”他说,“回去再说。”
他转身往下落,衣袍在风中鼓成一个黑沉沉的影子。
天道赶紧跟上,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地追着往下坠。
叶随风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裂缝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嘴唇微动,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但夜风太大,没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