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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 化神又如何?谁说我只能挨打

  

那日的风忽然变得粘稠了,像是空气里被人掺了厚厚一层看不见的浆糊,吸进去的时候胸口发闷,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滞重感。

  

三天到了。天剑宗的队伍比三天前更庞大。三十名弟子、四个长老、加上宗主本人,把叶家院外的半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巷口两端各架了一面铁旗,旗面上绣着一把竖直的长剑,边缘镶着银线,在日光下泛出一层冷冽的光。

  

赵宗主跨进叶家门槛的时候,身上的灵力没有收。

  

第一脚落在青砖上,叶家院子里的空气就变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整个院子上方,把所有的声音、气味、气流都压缩到了同一个平面上。前厅的门板被那股压力推得往里面微微凹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吱呀一声细响。演武场上的那根石桩表面多了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

  

赵宗主走进前厅站定,目光落在叶随风身上,然后他抬了一下右手。

  

那股压迫感忽然加重了一层。灵力从他体内向外溢出的时候没有经过刻意控制,化神初期的气息像一层薄而密实的雨幕,覆盖了整个叶家前院。秋日的落叶被压在原地贴紧了地面,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几个叶家弟子后退了半步,靴底在青砖上摩擦出一阵凌乱而短促的声响,像是踩着了烫脚的铁板。大长老站在主位旁边,右手攥拳,指节被自己握得发白。他没有后退,但呼吸节奏明显变了。叶灵儿站在后堂门口,铜尺已经握在了手里,但她没有举起来。叶小龙和叶小虎站在廊下,两个人都没动——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嘴诚实,肩膀绷住了,手心攥紧,但脚钉在原地没有往前迈。

  

赵宗主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后退的弟子、攥紧的拳头、握在手里的铜尺上依次扫过。然后他看向叶随风:“我三年前突破化神。此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是第四个。”他把自己的底牌摊开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叶随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加入天剑宗,或者——”

  

  

他停了一下,看着叶随风的眼睛:“——我踏平叶家。”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厅外的铜铃震了一下。

  

叶随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老黄狗,狗下巴搁在衣领上,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它的尾巴没夹,仍然搭在叶随风肩侧松松地垂着。叶随风伸手把它从肩上抱下来,弯腰放在地上。

  

狗落地之后没有跑远,只在叶随风的脚边趴了下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叶随风直起身,拍了拍衣袍肩头被狗毛蹭过的地方,拍完之后把两只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赵宗主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赵宗主能看清叶随风左眉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叶随风能看清赵宗主领口处那枚暗色护符边缘磨损的痕迹。对峙只持续了两三息,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段时间被拉长了,长到能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

  

空气凝滞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然后叶随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踏一个试试。”

  

赵宗主的右手抬了起来——几乎在他抬手的同时,灵力已经聚在了掌心中间,化神初期的全力一击,掌风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弧光,切开空气朝叶随风面门扫来。

  

掌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尘土被掀起来,像被一阵暴风卷起后又突然定在了半空中。

  

  

叶随风没有闪。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外,迎向那道青色弧光。两只手在两人之间的三尺处相遇了,掌心对掌风,没有闷响、没有炸裂声,只有一声极低沉的“嗡”——

  

像一面巨鼓被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余韵贴着地面扩散开去,漫过人的脚踝,顺着胫骨一路传到头顶。整个叶家院子的灵气在那一声嗡鸣中猛地翻涌了一下又平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斩成了两段又迅速接拢。

  

地面没有裂。屋顶的瓦片也没有碎。周围的一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纹丝不动——只有赵宗主的手臂,沿着他自己打出去的那条路线,被那只掌心朝外的手挡在了半空,前进的势头被一根无形的线勒住,钉在了与掌心触碰的弧面上。

  

赵宗主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抬手这一掌打出去的时候没留余力。即便同为化神,被这一掌正面迎上也没有多少余地可退。可对面那只手的掌心甚至没有后退半分——力道打在叶随风的掌面上时像撞上了一堵没有厚度的墙。

  

叶随风看着他的眼睛,手臂没有发颤,指节没有泛白:“……还有吗?”

  

赵宗主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来。

  

前院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和片刻前的凝滞不同——前一刻的凝滞是被压出来的,这一刻的安静像一层薄膜覆盖着整片院子,随时可能被触碰而破碎。老黄狗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叶随风的背影,又低下头,把头搁在了两只前爪之间,眯上了眼。

  

叶随风把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插回衣兜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的化神……比我想的薄。”

  

  

赵宗主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被他打出去的青色弧光已经散尽了,留在掌纹之间的只有一层薄薄的余温。

  

他攥了一下拳,把那层余温收紧了。但他没有再接话,转身走了出去。经过门槛时他停了一步,语气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三天不够。我给你三十天。”

  

他跨过门槛走了,袍角扫过门板边缘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三十名弟子和四个长老跟在他身后依次退出院门,铁甲的碰撞声比来时更轻、更密,像一面被收拢起来的盾牌。队伍消失在巷口之后,巷口两边那两面铁旗也被收走了,地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旗杆插孔。秋风吹过去的时候,那些落在院墙阴影里的枯叶重新翻动起来,在青砖地面上刮擦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终于从一场持久的静默中恢复了呼吸。

  

叶随风站在前厅门口,目送那一列身影远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握拳松开,再握拳,掌心那道被掌风撞过的位置上微微泛着暖意,像刚握过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不是松下来的,更像是把刚才对峙时绷着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在身体里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待着。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老黄狗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袍角。叶小龙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老祖——你这只手有事没事?”

  

“没事。”

  

“他说给你三十天——”

  

“我知道。”

  

叶随风跨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脚步没有停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赵宗主走到巷口停了一步,他身后的长老赶上来低声问:“宗主,三十天……您真有把握?”

  

  

赵宗主没有回头:“那三十天是给他准备丧事的。”他上了轿,轿帘放下来之前又说了一句,“把我的‘天剑’拿来。”

  

那长老没有再问,低头退开两步,跟上了轿子移动的步伐。轿子在碎石路上缓缓前行,轿帘的布边垂得很直,像一柄倒悬在空中的剑的锋刃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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