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不是!我没有!
朔方一战名动天下,陈川这个“少年英雄”自然不可能一直滞留在边境。
两日之后,军部传令便到,命他即刻率部返回皇都,参与庆功大典。一路行军,陈川并未闲着。他将从血魇身上搜出的秘录反复研读,与自身的《浊情御灵秘录》互相印证,对阴玄术的理解精进了不少。这点长进他半点没有浪费,但凡休整有空,便拿来打磨采补法门,几番下来,林星妍对他愈发依赖温顺,连半句违逆的话都不曾有过。
炼药时他突发奇想,将血魇的头颅拿去祭炼那顶染满生魂的碧血纱帐。也不知是血魇本身修为深厚,还是误打误撞凑齐了生魂之数,那纱帐竟幽幽泛起绿光,周遭寒气骤降。陈川照着秘录所载的法门剪裁祭拜,几番折腾下来,血魇费尽心机炼制的万魂幡,竟阴差阳错在他手中成型。
这等阴邪重宝,他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贴身藏得严严实实,连林星妍都未曾告知。
皇都的庆功大典办得极尽铺张。大殿之上,陈川因朔方之功受封骑都尉,赐爵云骑尉,军职更是连跳数级,并非寻常步兵统领,而是执掌骑兵的千骑长,麾下额定五千人马,单立一营,号“振威”。
战报自然是修饰过的,总不能直言血魇是被自己的血奴发狂反噬而死,陈川上报的版本里,满是他如何深入敌营、奋勇搏杀,趁血魇得意忘形之际暴起刺杀、斩下首级的英勇事迹。死无对证之事,自然由着他说。
宫廷画师请他身着戎装、手提血魇头颅画像留存,书记官也上前询问此战心得。陈川一脸正色,称愿将荣耀归于陈氏先祖,不负父亲镇国上将军的威名。一席话听得台下百官与百姓掌声雷动。他心里却暗自嘀咕,真要论功劳,最该分一半给血魇那个倒霉蛋。若那人知道自己死得如此窝囊,反倒成了他的进身之阶,脸色定然精彩得很。
“虎父无犬子”“将门出虎子”的赞誉堆了一身,陈川面上笑着拱手致意,心思早已飞到了皇都的秦楼楚馆。如今林星妍对他服服帖帖,正好趁此机会逍遥一番。
大雍骑兵共分四大营,陈川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被分到西境去见他那古板老爹,他宁可当场辞官。最好是留在皇都,说不定还有机会见见那位血魇记恨了一辈子的御林军大都督——二公主林羽兰。林星妍偷跑出宫的事,宫里自然闹过一阵。
也不知小姑娘如何跟皇帝解释的,不仅没受罚,反倒暗中周旋,让他的兵权又涨了一截。起初听闻麾下有五千骑兵,陈川还惊讶了许久,只当是星妍的功劳,全然没察觉背后另有力量推手。直到他前往军部领取印信,当场接到新的军令,才明白这“少年英雄”的名头,生来就是当炮灰的。
那张薄薄的军令纸,握在手里竟有千斤重。“什么?命我率军出关袭扰,勘探玄云关防虚实?”大雍正北群山之外,是青灵族的地界。那些尖耳灵族与大雍素来不睦,三百年前建国之夜,他们突然发兵,夺走了大雍耗费巨资修建的玄云关。
那座关隘本为扼守北方山口而建,落到灵族手中后,反倒成了悬在大雍头顶的利刃。他们居高临下,北方门户形同虚设,每次与青灵族开战,大雍都要吃大亏。直到数年前,陛下将长公主林苏怡嫁与青灵族北面的北金汗国大汗,两国缔结盟约、南北夹击,才压得灵族不敢再大举南下。即便如此,三百年来军部无时无刻不想收复玄云关,大小行动发动无数,正史记载中的胜绩却是零,反倒成了灵族口中的笑柄。
他父亲陈啸当年也参与过十几次玄云关攻略,后来官位足够主导战事,反倒主动请旨去西境守边,摆明了不愿碰这烫手山芋,坏了自己不败的名声。
如今,这桩试探的差事竟落到了他头上。玄云关守军少说也有二十万,城墙本就险峻,灵族接手后又请矮人工匠翻修加固,纵是百万大军来攻,一时半刻也未必能攻下。说是做大军前驱探路,实则就是去摸关防、试深浅,稍有不慎就要折在关外
。陈川心里清楚,朝堂上主战派想拿他这个“少年英雄”造势,逼陈家表态支持北伐;反对派则等着他受挫折戟,好折损陈家与军中少壮派的威名。两边博弈之下,才给了这么个鸡肋任务。他这五千骑兵去攻城,除了送人头,陈川想不出第二个结果。
“朔方大捷的大英雄,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好好干便是。”军部官员笑着打官腔。陈川心里骂娘。说得轻巧,怎么你不去攻城送死?难怪他爹总说,人类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人。
坏消息还在后面。他麾下的五千骑兵,皇都仅能拨出一千精锐,剩下四千人,要他沿途收编地方乡勇团练。军部倒是拨了五箱黄金充作军备,可地方团练是什么成色?抓抓小偷、维持治安尚可,真上了战场,恐怕没开打就得跑一半。
陈川彻底看明白了,军部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也不知是裁军功势在必行,还是他爹在朝中树敌太多,竟拿他来开刀。叹气归叹气,军令总不能公然违抗。他心里打好了算盘:胜仗是不可能的,到了关外装模作样攻两下,找个由头就撤,保住性命最重要。大不了回来就辞官,有星妍在宫里说情,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出发前一晚,陈川照旧运转功法,借着双修采补星妍的阴元滋养自身。见小姑娘累得眼尾泛红、软在怀里喘气的模样,他难得生出几分不忍,正想收功,林星妍却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轻声说,让他尽管采,多存些灵力,路上也能平安些。
陈川愣了愣。原来这小丫头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采补,只是从未点破,还心甘情愿由着他。心里说没触动是假的,可转念一想自己被蒙在鼓里许久,又有点不是滋味。出发那日,星妍换了身普通士卒的衣服,偷偷跑到城门边送他。眼睛哭得通红,哄了好半天才止住,末了还解下自己贴身的袖中短剑,塞到陈川手里。
“路上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两人在城门边依依惜别,看着小姑娘抹着眼泪跑远,陈川才调转马头,率军出发。
行军路上,陈川大半心思都扑在血魇的秘录上,不仅摸透了不少阴玄术的门道,连万魂幡的操控法门也练得纯熟。路上闲来无事,他照着秘录所载的缩形炼化法门,将那幅碧血纱帐层层折叠、以灵力凝缩,做成一柄巴掌大的墨骨小伞,便于贴身藏匿。外人瞧着只当是件寻常器物,绝想不到便是血魇费尽心机炼成的万魂幡。
他不得不承认,单论阴邪术法的造诣,血魇绝对是顶尖的邪修奇才。寻常死灵术士,操控十几具阴尸就要耗费大量心神,厉害些的能操控数百,便足以自傲。可这万魂幡不同,血魇糅合了数家邪派秘术,用层层结界卸去阴魂反噬之力,能将万道生魂封于幡中,操控如臂使指。光凭这一手,血魇就足以在邪修史上留名。可惜如此厉害的人物,死得却这般荒唐。说不是报应,陈川自己都不信。
他反复试过,以自己这点微末灵力,竟也能勉强催动万魂幡。只是这东西太过阴邪,平白无故召出万道阴魂,阴风呼啸、天昏地暗,实在太过扎眼。更何况,若是被人知道他炼了这等伤天害理的邪器,别说朝廷治罪,他爹第一个就得劈了他。
行军的日子枯燥乏味,走了几日,陈川便察觉出不对劲。招兵困难本在意料之中,可沿途各县青壮几乎异口同声地拒绝,未免太过整齐,倒像有人特意打过招呼,专等着他往里跳。若真是有人设局,他带着这五箱黄金、领着一帮乌合之众,可不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两天,便应验了。他携重金、兵弱的消息传遍周边,大大小小的盗匪都盯上了这支队伍。寻常毛贼还好打发,可有些顶尖盗匪团本身就兼做佣兵,实力不比正规军差,绝不是他手下这帮人能对付的。陈川下令全军戒备,特意改走偏僻山道,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这日队伍正穿行在狭长山谷中,出了谷,离玄云关便只剩三天路程。陈川骑在马上,正琢磨着到了地方如何装模作样进攻、再顺理成章撤军,忽听得“咻”的一声锐响,一支响箭划破长空。下一秒,山谷两侧的山坡上涌出数千人马。个个都是马首人身的妖兵,手里拎着铁锤、弓箭,更诡异的是,那些兵器并非握在手中,而是与手臂长在了一处。北方边境盗匪横行本是常事,大雍与青灵族都乐得拿他们当缓冲,素来管束不严。
可马妖族一向零散,怎会突然聚集这么多?而且这些妖兵的模样,与传闻中的马妖也大不相同。不过对方人数并未比己方多多少,装备也远不如官军。陈川心思一转,若是能全歼这帮盗匪,割了首级回去报功,就算拿不下玄云关,也不算寸功未立。他刚要下令列阵迎敌,那些马妖却只是立在山坡上不动,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阵羽翼破空声传来,一道身影扇着黑色蝠翼从空中落下,站在了山谷左侧的巨石上。所有马妖立刻俯首,大气都不敢出。那是个女子,一个妖媚到骨子里的成熟女子。紫发紫眸,红唇似血,背后一对黑色蝠翼收拢在身侧,分明是血影族的特征。她一身紧身黑皮甲,勾勒出火辣身段,周身透着邪魅狂狷的气场,像一朵开在血海里的妖花。
“我的天……”陈川身边的士兵齐齐发出惊呼。
陈川起初还暗叹这妖妇生得够味,可转头看见士兵脸上的恐惧,便知事情不对。他手下不少老兵在边境待了多年,显然认得此人。
“血莲罗刹!是血莲罗刹!”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血莲罗刹?陈川刚想问清底细,就见那女子抬起左侧蝠翼轻轻一挥。刹那间,脚下地面轰然塌陷,近半数士兵连人带马摔进了早已挖好的陷阱。骑兵落了陷阱,比步兵还要狼狈。陈川刚从受惊的马上挣出来,就听见半空传来一阵低低的吟唱。
“幽泉为引,血雾为媒,开——蚀魂天幕!”
浓重的黑雾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雾气带着诡异甜香,沾到身上便头晕目眩。没掉进陷阱的士兵沾了雾,纷纷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陈川也没能撑住,意识沉入黑暗前,只听见马妖们粗哑的嘶吼,还有那女子银铃般妖异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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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是被浑身酸痛弄醒的。睁开眼视线颠倒,他才发现自己被倒吊在房梁上。左右一看,他带的士兵大多也被这般吊着,一个个垂头丧气。
“这是什么地方?”陈川哑着嗓子问。
“是……是血莲罗刹的地盘……”旁边的士兵声音都在发抖。
“血莲罗刹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不想死啊……娘……”有胆小的直接哭了出来。
陈川皱了皱眉,换了个老兵询问,才知道这“血莲罗刹”本名绯莲,早年是血影族贵女,后来叛族占了北山,是北方边境最凶的邪修盗首。她专靠吸食修士精血与灵力修炼,盘踞北山已有十余年,被她掳走的人,最后都会被吸成一具干尸扔出来,边境百姓谈之色变。
陈川心里一沉。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胸口藏万魂幡的地方,这一摸,浑身血液都凉了——身上的衣物、储物囊、所有法器,早在昏迷时就被搜了个干净,连万魂幡也不见踪影。他如今手无寸铁、灵力滞涩,与待宰羔羊毫无区别。完了,这下真要被吸成人干了。陈川心里慌得厉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怕也无用。
起初几日,每日只有正午时分,马妖会进来给他们喂少量清水与杂粮糊糊,说是要留着活人的精血才好修炼。可即便如此,每天仍有弟兄被拖进对面大屋,次日清晨便成了干尸被扔出来。陈川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三天下午,几个马妖推门进来,不管他如何喝骂,硬生生将他从梁上解下,拖着往外走,心凉透了。
他被拖进一间密室,石墙上刻满诡异血色符文,空气中飘着浓重的血腥味。那女子就坐在密室中央的黑石榻上,仍是那身黑皮甲。近距离看,她虽非少女年纪,可岁月非但没折损她的美貌,反倒添了几分成熟妖媚的风韵。只是她左手纤细白皙,右手却戴着一只漆黑手套,遮住了半截小臂,看着格外突兀。
马妖将他扔到冰冷的铁台上,用精铁镣铐锁住手脚成大字形,随即退了出去。女子站起身,娇笑着走到他面前,声音又媚又哑:“你就是这支官军的头儿?”
“是……不是!我不是!”陈川刚想承认,又想起她的凶名,连忙矢口否认。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女子笑得更欢,胸前起伏不定,勾得人移不开眼。陈川心里暗骂一声妖妇,脑子却飞速运转。硬拼肯定拼不过,跑也跑不了,难道真要被吸成干尸?不行,得想办法拖时间,找机会脱身。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小滑头,还想跟老娘耍花招?”她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陈川心里一紧,就见她忽然收了笑,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既然落到我手里,就乖乖听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得好,让你死得痛快点。”她说着,缓缓摘下了右手的黑手套。
手套之下,根本不是人手。那是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利爪,指爪尖锐如钩,筋络凸起,透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她随手拿起铁台边一块巴掌厚的精铁贴片,利爪轻轻一握,那精铁竟像面团般被捏得变形,与她指尖的血肉融在了一处。
陈川瞳孔骤缩。血魇的秘录里提过,邪修中有一脉专修血肉熔铸之术,能将金石、兽骨融入自身,打造不死不伤的魔躯,还能改造妖兽,造出各种诡异怪物。外面那些马首妖兵,恐怕就是这么来的。“现在,该算算你杀我手下、坏我生意的账了。”
女子冷笑一声,利爪在他胸口轻轻一划。“嗤——”皮肉被划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起初只是浅浅血痕,可她手上力道越来越重,几下就割得深可见骨。剧烈的疼痛让陈川浑身抽搐,忍不住惨叫出声。女子却像是被鲜血刺激得兴奋起来,俯下身,凑在伤口边,大口大口吸食着涌出的鲜血。冰冷的触感混着剧痛,陈川头皮发麻。血影族果然名不虚传,这妖妇根本就是个疯子!
吸食了一阵,女子抬起头,嘴唇沾着血,更显得妖艳狰狞。她眼中满是狂热光芒,两颗尖牙微微探出,整个人透着一股疯狂的气息。
“不错……你的血里灵力不弱,比那些废物强多了。”她舔了舔嘴唇,笑得诡异。
“别急,这才刚开始。等我把你一身精血灵力都吸干,正好用来祭炼我的血莲真身。”
陈川疼得浑身冷汗,脑子却转得飞快。他能感觉到,方才女子有几滴血溅进了他的伤口,一股诡异热流顺着伤口窜进四肢百骸,明明疼得要死,身体却莫名燥热起来,连灵力都在不受控制地翻涌。这妖妇的血里有古怪!女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利爪在他小腹上慢慢划着,像是在雕琢什么图案。鲜血顺着纹路往下淌,在铁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别急,等我在你身上烙完血莲印,你就是我的人了。”她凑在陈川耳边,声音又轻又妖,却像毒蛇般让人胆寒,“乖乖听话,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命,当个炉鼎玩玩。”
陈川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却把能想到的脱身法子都过了一遍。万魂幡被搜走,灵力被锁,手脚也动弹不得……难道真要栽在这疯婆子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