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的灯还亮着。
太虚仙门山下的坊市,方圆十里最大的修士聚集地,天黑了也不关灯。灵灯浮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发出淡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从街口排到街尾,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白天一样。
林渊站在坊市入口,把剑藏在道袍底下。他身上的道袍烂得不成样子,血和泥糊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还在往外渗血,看起来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是。
“你在这里等我,”他对苏晴雪说,“我去买点东西。”
“你一个人?”
“你脸上那道红印,太显眼了。执事堂抓你的时候,坊市里肯定有人认得你。”
苏晴雪摸了摸脸上那道被石壁刮的红印,点了点头,退到坊市入口的牌坊后面,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槐树很粗,树干上全是疤,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灯光,把她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林渊走进坊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间,不碰两边的摊子,不碰任何人的肩膀。坊市里的人很多,有太虚仙门的弟子,有散修,有凡人商贩,他低着头,用头发遮住脸上的伤疤,穿过人群,停在一家药铺门口。
“金疮药,解毒丹,续骨膏。”他把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药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林渊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的伤疤,看他的血衣,看他身上那股从深渊底下带上来的腥味。
“客官,您这是……”老板的声音有点发颤。
“别问,”林渊说,“卖不卖。”
老板咽了口唾沫,把药从柜台底下拿出来,包好,推到他面前。林渊拿起药,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忽然开口了。
“您……您是太虚仙门的弟子?”
林渊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是。”
他走出药铺,又去隔壁的成衣铺买了两套干净的道袍,再去酒铺买了一壶酒,一包牛肉。碎银子是他从刘崇的尸体上摸的,刘崇的剑鞘里塞了一小袋碎银,够买这些东西,还剩几块。
他买完东西,往坊市出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三个太虚仙门的弟子。他们穿着执事堂的衣服,腰间挂着剑,正围着一张桌子喝茶。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是他。
“长老会下了死命令,”那个拿画像的弟子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林渊的,赏灵石一百块,升执事堂副堂主。”
“一百块灵石?”另一个弟子吹了声口哨,“一个废人,值这么多?”
“废人?”第三个弟子冷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渊的耳朵已经恢复了星辉境的听力,听得一清二楚,“你没听说?刘崇带了十几个人去搜松林,全死了。一个都没回来。”
“什么?!谁干的?”
“还能是谁。林渊。”
“他不是被玄清真人废了吗?”
“不知道。但刘崇死了,他带的人全死了。长老会现在急了,把执事堂所有弟子都派出来了,坊市周围布了三层封锁线。”
林渊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药包和酒壶,一动不动。三个执事弟子还在说话,但他已经不听内容了。他在看他们的剑——剑柄上的磨损程度,剑鞘上的划痕,手指上有没有茧。三个人,中间那个剑柄磨损最严重,茧也最厚,应该是用剑的老手。另外两个茧比较薄,入道不超过三年。
一个星辉境,两个星火境。 他能打,但坊市里人太多了,打起来会伤到无辜的人。他不想伤到无辜的人。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伤到无辜的人,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太虚仙门会借这个理由调动更多人手,甚至会惊动长老会亲自出手。 他把药包和酒壶塞进怀里,转身往坊市出口走。走到牌坊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摊。那三个执事弟子还在喝茶,画像还摊在桌上,画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比他现在的样子年轻得多——画师画的是他渡劫之前的模样,意气风发,目光如炬。跟现在站在街角的这个人,判若两人。 苏晴雪还在老槐树下等他。她把药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从怀里掏出布包,把金疮药和解毒丹分门别类放好。 “你买酒了?” “嗯。” “你从来不喝酒。” “今天喝。” 苏晴雪没说话,把酒壶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又把盖子拧回去了。 “坊市外面有封锁线,”林渊说,“三层。执事堂的人。” “多少?” “不知道。但坊市里已经有人在搜了。” “那我们怎么办?” 林渊把剑从道袍底下抽出来,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剑鞘解下来,扔在地上。剑鞘是刘崇的,上面刻着太虚仙门的云纹,他不想带着这个。 “你留在这里,”他说,“我去把封锁线撕开。” “你一个人撕三层封锁线?” “不是撕,”林渊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是杀穿。” 苏晴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布包里掏出银针,插在袖口上,方便随时取用。又掏出那瓶只剩半瓶的金疮药,塞进怀里最方便拿的位置。 “我跟你去。” “你——” “你说过,让我站在你旁边,万一你星毒发作,我能拉住你。” 林渊看着她。她的脸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没有怕,只有那种他很熟悉的倔强——跟她在深渊底下说“我等你”的时候一模一样,跟她在碎石堆上说“你下次再一个人下水,我跟你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我走,”他说,“别离我太远。” “多远算不远?” “三步以内。” 两人从坊市侧面的小路绕出去,绕过灵灯的光圈,钻进松林里。松林里很暗,但林渊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能看到松树之间的空隙,能看到地上的松针,能看到远处封锁线上火把的光。 封锁线有三层,最外面一层是星火境的弟子,中间是星辉境,最里面是——林渊眯起眼睛,看到最里面那道封锁线上站着一个人,没穿执事堂的衣服,穿的是长老会的青色长袍。腰间的剑是银色的,剑鞘上镶着灵石,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冷光。 长老会的人。星辉境巅峰,比林渊高一个小境界。 “那个穿青袍的,”林渊低声说,“你认得吗?” 苏晴雪凑到他旁边,透过松针往封锁线看,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长老会的人,修为都不低。” “星辉境巅峰。” “你能打吗?” “能。” “能是能打赢,还是能打?” “能杀。” 林渊从松树后面走出来,朝封锁线走过去。他没有隐藏脚步,没有压低呼吸,就这样直直地走过去,松针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脸上的伤疤通红。 “站住!什么人——” 最外层的执事弟子话还没说完,林渊的剑就到了。剑尖从他的喉咙侧面穿过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弟子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倒下,林渊已经越过他,冲进第二层封锁线。 第二层是星辉境的弟子,反应比第一层快得多。林渊的剑还没到,对面的剑已经横砍过来,剑刃擦着他的头发扫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林渊偏头,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对方的腹部,皮开肉绽,肠子从伤口里翻出来,掉在松针上,还在冒着热气。 星图的白光亮了。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林渊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剑,只知道星图的白光一次接一次亮,松林里全是灰,全是血,全是断掉的剑。他踩着尸体往前冲,冲到最后一道封锁线的时候,那个穿青袍的长老终于动了。 “够了。” 青袍长老张开双手,一股青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化成一道屏障,挡在林渊面前。屏障很厚,星辉境巅峰的灵力,比林渊的星辉境初阶厚了不止一倍。林渊的剑砍上去,屏障纹丝不动,只溅起一道青色的光波。 “林渊,”青袍长老放下手,从屏障后面走出来,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杀了执事堂这么多弟子,就算玄清真人保你,你也活不了。” “玄清保我?”林渊把剑收回来,剑尖抵在屏障上,“他废了我。” “废你,是为了留你一条命。他不废你,天道会亲自出手。” 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青袍长老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令牌是玉做的,上面刻着太虚仙门的云纹,但云纹中间有一只眼睛,半睁半闭,跟林渊怀里那块玉佩上的眼睛一模一样,“你渡劫那天,天道降下了神谕,说你身上有破界之力,必须清除。玄清求了天道三次,天道才答应让他动手——让他废了你,而不是杀你。你以为你能活着到深渊底下,是因为你命大?是因为玄清给你留了一线生机。” 林渊握着剑,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跟星毒发作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星毒。是愤怒。 他想起玄清那一掌——穿过他胸口,废了他丹田,但避开了他的命脉。他想起玄清把他扔下深渊的时候,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以为那是错觉,是因为他自己在发抖,所以看什么都像在抖。 “你骗我。” “我骗你?”青袍长老把令牌收起来,摇了摇头,“你杀回太虚仙门的时候,自己去问他。不过——”他抽出腰间的银剑,剑尖对准林渊的胸口,“你大概没机会了。” 银剑刺过来,穿过青色的屏障,穿过林渊的防御,刺进他的左肩。剑尖从肩胛骨后面穿出来,把他整个人钉在松树上。疼,疼得眼前发黑,疼得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但林渊没有松手。 他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在青袍长老还没来得及抽剑的时候,一剑横砍过去。剑刃砍在青袍长老的脖子上,没砍进去——星辉境巅峰的护体灵力,把剑刃弹开了。但林渊没有停,他砍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砍在同一个位置,每一剑都砍进同一个伤口。 护体灵力终于碎了。 第五剑,剑刃切进肉里,穿过气管,穿过血管,从脖子另一侧透出来。青袍长老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冷笑的表情,但头已经歪了,歪到一个活人不可能歪到的角度。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星图的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尸体化成灰。青袍长老的本源比其他所有人都大,大得像一条河灌进林渊的经脉。他的修为从星辉境初阶跳到星辉境中阶,然后又跳到星辉境巅峰,离星云境只差一步。 但星毒也来了。 他胸口那道伤口里的星光忽然炸开,暗红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那些他杀过的人——散修、蟒蜥、蛇、执事弟子、刘崇、青袍长老——他们的影子同时在他脑子里炸开,几十张脸在他眼前闪,几十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尖叫。他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松针里,指甲全翻了,血从指尖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林渊!” 苏晴雪从松树后面跑出来,跪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她的手很凉,星光碰到她的手就安静了,暗红色的光从她手指缝里渗进去,被她吸走。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念的不知道是什么,但声音很稳,稳得跟她在药堂里切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渊的身体慢慢放松了。那些影子散了,那些声音停了。他瘫在松针上,大口喘气,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来,滴在松针上,嗞嗞响。 “那个长老,”苏晴雪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没有松开,“说的那些话,关于玄清的……” “我知道。” “你信吗?” 林渊没有回答。他躺在松针上,看着头顶的松树。松针很密,密得几乎透不过月光,只有几缕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要见他,”他说,“我要亲口问。” “他会见你吗?” “他不见我,”林渊坐起来,把剑从地上捡起来,剑刃上还沾着青袍长老的血,“我就杀到他见。” 苏晴雪把按在他胸口的手收回来,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星光碎屑,她在袖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就没再管了。她从怀里掏出布包,抽出银针,扎进他左肩的伤口周围,止血,缝合,上药,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处理完了。 “你手上的伤,”她说,“也该处理一下。” 林渊把手伸给她。她握住他的手腕,翻开掌心,掌心里的伤又裂了,旧伤叠新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了。她用手指蘸了金疮药,抹在伤口上,很轻,很慢,每一道伤口都涂到了。 “你以后,”她说,“别再说‘不疼’了。” “为什么不疼不能说?” “因为你说不疼的时候,我手会抖。” 林渊看着她抹药的手,那双手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苏晴雪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把布包收好。她站在松林里,身边全是灰,全是血,全是断掉的剑,但她没有看那些,而是看着林渊,眼神很亮,很倔,跟深渊底下说“我等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你还要杀回去。” 林渊站起来,把剑握在手里,朝太虚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山门在山顶上,很远,但能看到灯——灵灯的光,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像一座悬在天上的城。 “走。” 他转身往山下走。苏晴雪跟在后面,离他三步,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在星毒发作的时候冲到前面。 松林里的火把还在烧,但已经没有人追了。三层封锁线,全灭。青袍长老的令牌掉在地上,被林渊踩碎了,碎成两半,上面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