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在坊市待太久。
林渊在坊市里买了一张尘界的地图,一张兽皮纸,摊开来有大半个桌子那么宽。地图上标着尘界的主要势力——太虚仙门在最北边,南边是散修联盟,东边是妖兽森林,西边是凡人王朝的疆域。他在妖兽森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去这里。”
“妖兽森林?”苏晴雪凑过来看地图,手指点在太虚仙门和妖兽森林之间的距离上,量了一下,“要走半个月。”
“走山路,不走官道。”
“为什么去妖兽森林?”
“杀妖兽,”林渊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把剑从腰间解下来,用布条缠好剑柄,剑柄上刘崇的血已经干了,握在手里滑腻腻的,缠了布条就稳了,“杀妖兽,涨修为,躲追杀。”
“太虚仙门的人会追过来吗?”
“已经来了。”
苏晴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坊市入口的牌坊下,来了一队身穿太虚仙门执事堂衣服的弟子,打头的是个络腮胡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把宽背长刀,刀鞘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某种妖兽的牙咬出来的。他站在牌坊下,目光扫过整条街,然后朝药铺走过去。
“他在找你。”
“他在找药铺老板,”林渊站起来,把剑别在腰间,又往桌上扔了两块碎银,“刚才买药的时候,老板认出我了。他不敢说,但眼神出卖了他。”
“那老板会不会……”
“不会。那个老板是凡人,不是修士。太虚仙门的人不敢为难凡人,这是门规。”
两人从坊市后门出去,绕到山路上。山路很窄,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路面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碎石滚下悬崖,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苏晴雪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最大的石头上,手扶着峭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怕高?”林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怕高,”苏晴雪说,声音有点抖,“是怕掉下去。”
“掉下去就掉下去,我接着你。”
苏晴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林渊没看到。
两人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山路的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上开始出现树根,树根越来越多,越来越粗,最后连成一片,成了森林。妖兽森林。森林里的树很高,高得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有一股腐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更淡的、更腥的味道——妖兽的味道。
林渊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泥土。泥土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某种四足妖兽的,脚印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踩得很深,说明这只妖兽很重。
“赤鬃熊,”林渊站起来,把剑从腰间抽出来,“星火境巅峰,皮糙肉厚,砍不动。得打眼睛。”
“你怎么知道?”
“脚印的形状。熊的脚印是五趾,脚掌朝内,脚趾朝外。赤鬃熊的脚印比普通熊大一圈,脚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赤鬃熊的皮毛带火属性,走过的地方草会被烧焦。”
苏晴雪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林渊瞥了一眼,看到她在本子上画了脚印的形状,旁边标注了“赤鬃熊·星火境巅峰·弱点眼睛”。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师父教的,”苏晴雪把本子收好,“药堂的弟子不光要识药,还要识兽。妖兽的身体各部位,胆、骨、血、皮,都是药材。记下来,以后能用到。”
“你要当兽医?”
“不是,”苏晴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林渊说,“你肯定会受伤。我要知道怎么治你。”
林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顺着脚印往森林深处走。苏晴雪跟在后面,还是三步的距离。森林里的光越来越暗,腐叶的味道越来越浓,鸟叫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很低的、很沉的呼吸声,从森林深处传出来,像有一头很大的东西在睡觉。
赤鬃熊。
林渊放轻脚步,拨开灌木丛,看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躺着一只巨大的熊,毛是暗红色的,像燃烧过的炭,肚子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肋划到右腹,看起来是被某种比它更大的妖兽抓的。它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股热气,热气碰到地上的草,草就焦了。
林渊握紧剑,朝赤鬃熊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发出声音。走到离熊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剑举起来,剑尖对准熊的眼睛——
熊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惊醒,是早有防备。赤鬃熊的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盯着林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它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让地面震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比林渊高了整整一个头。
它吼了一声。
不是咆哮,是吼。那种吼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像一面鼓被敲碎了,闷闷的,嗡嗡的,震得林渊的耳膜发疼,震得苏晴雪在十步外捂住了耳朵。
林渊没有退。他把剑横在身前,盯着熊的眼睛。熊冲过来,速度很快,比它看起来快得多,一只熊掌拍下来,掌心里的肉垫有林渊的脸那么大,指甲有三寸长,弯弯的,像五把镰刀。林渊侧身躲开,熊掌拍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被拍出一个坑,泥土四溅。
他趁熊的掌还没收回去,一剑刺进熊的左眼。剑尖穿过眼球,穿过眼眶,刺进大脑。熊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只熊掌横扫过来,拍在林渊的胸口。林渊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晃了一下,叶子哗啦啦往下掉。他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嘴里全是血腥味,肋骨没断,但肯定裂了。
熊还在挣扎,左眼上插着剑,右眼充血,疯狂地撞周围的树,树一棵接一棵倒下,空地上全是断木和泥土。它撞了十几下,然后不动了,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地面震了一下。
星图的白光亮了。赤鬃熊的本源灌进林渊体内,比之前任何一只妖兽的本源都大,大得他的经脉差点承受不住。他咬着牙,把本源压下去,修为从星辉境巅峰往星云境的方向又迈了一步,但还是没突破。
星云境的门槛,比星辉境厚得多。
苏晴雪跑过来,跪在他旁边,翻开他的衣领,看他胸口上的伤。熊掌拍出来的淤青,从左胸蔓延到锁骨,青紫色的,在皮肤上像一幅画。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林渊吸了一口凉气。
“肋骨裂了,”苏晴雪从布包里掏出续骨膏,用手指蘸了,抹在他胸口上,抹得很轻,但还是很疼,“没断,是裂。静养三天就好了。”
“没时间静养。”
“你总得让我治完。”
林渊没有说话,靠在树上,让她把续骨膏抹完。苏晴雪的手指很凉,膏药很凉,抹在胸口上,凉意渗进去,压在肋骨裂口的疼痛上,疼就没那么厉害了。
“你刚才,”苏晴雪一边抹药一边说,“熊的掌拍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躲不开。”
“你能躲开。”
林渊把剑从熊的左眼里拔出来,剑刃上沾满了熊的脑浆,白花花的,黏糊糊的。他用熊的毛把剑刃擦干净,插回剑鞘里。
“躲了,它就拍你了,”他说,“你站在我后面。”
苏晴雪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续骨膏抹完,拧上瓶盖,把布包收好,低着头,声音很轻。
“所以你拿胸口接熊掌,是为了不让我挨打?”
“熊掌拍在我身上,我死不了,”林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胸口,肋骨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拍在你身上,你撑不住。”
苏晴雪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赤鬃熊的尸体旁边,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从熊身上割下几块熊皮,割下熊胆,割下熊的筋腱,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熊胆是解热毒的,熊筋能续骨,熊皮可以做成护甲,”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书,“你下次再挨打,先穿护甲。”
林渊看着她把熊身上有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割下来,割得很仔细,每一样都用布包好,标上用途。她割完最后一样——熊的牙齿——站起来,把布包塞进怀里,怀里的布包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塞不下更多。
“你怀里的药,”林渊说,“够开一家药铺了。”
“不够,”苏晴雪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抬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挨的打,比我采的药多。”
林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森林更深处走去。
“走吧。”
“去哪?”
“继续杀。杀到星云境。”
苏晴雪跟在后面,三步的距离。森林越来越暗,腐叶的味道越来越浓,但她的脚步比之前稳了,手不再扶着树,踩在碎石上也不再打滑。她怀里背着沉甸甸的药包,脑子里记着每种妖兽的弱点,手里握着随时可以抽出来的银针。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少忙,但她知道,她站在他后面三步的地方,他挨打的时候,她就能第一时间给他上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