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渊就开始烧石头了。
星火从掌心涌出来,银白色的,比昨天亮了不少。星火境巅峰的修为,灵力比初入星火境时浑厚了不止一倍。他把火焰按在最近的一块巨石上,石头表面嗞的一声冒出白烟,然后裂开,从裂缝里渗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这块石头里有铁矿,”苏晴雪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个瓷碗,碗里是昨天剩的药糊,“烧不穿,得换一块。”
林渊把手收回来,换了一块石头。星火按上去,烧了十几息,石头发红了,但没有裂。他加大了灵力,火焰从银白色变成淡蓝色,温度高得连站在三步外的苏晴雪都能感觉到热气扑面。
石头终于裂了。
裂口很小,只有拳头大,但从裂口里能看到外面的光。不是太阳,是月光,很淡,但确实是光。林渊把手从裂口伸出去,手指碰到了外面的空气——冷的,有风,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
“能出去吗?”苏晴雪问。
“口太小。”
“再烧。”
林渊把星火重新按在裂口上,烧了整整一炷香。裂口从拳头大变成了脑袋大,但还是不够。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星火的光芒在指尖跳动,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灵力快耗尽了。
“歇一下,”苏晴雪拉住他的手腕,“你这样烧,星毒会发作的。”
“星毒发作了你压得住。”
“压得住,但你会疼。”
林渊没说话。他把手从石头上移开,靠在碎石上喘气。胸口的星光在跳动,很轻,但很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肋骨。丹田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还在,沉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但没消失。
“你把玉佩给我,”苏晴雪忽然说。
“什么?”
“那块碎了一半的玉佩,你捡到的那块。”
林渊从怀里掏出玉佩,递给她。苏晴雪把玉佩放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看。月光透过玉佩的断口,在上面折射出一道光斑,光斑投射在石壁上,是一个模糊的符文。
“封印的符文,”她说,手指沿着光斑的轮廓画了一圈,“我在药堂的密室里见过类似的。那个符文是用来封印灵力的,反过来用,可以释放灵力。”
“你什么意思?”
苏晴雪走到石壁前,把玉佩贴在裂口上,然后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银针,扎在自己指尖上。血珠冒出来,她用手指蘸了血,在玉佩上画了一个符文。
“这个封印术,”她说,“需要封印者的血才能解开。我不是封印者,但我是药堂的弟子,我的血里有药灵之力,可以暂时骗过封印。”
她画完符文,玉佩忽然亮了。不是月光那种淡白的光,是温热的、金色的光,像一颗小太阳在玉佩里燃烧。光从玉佩的断口涌出来,打在石壁上,嵌进裂口里,然后石头开始融化。
不是烧,是融化。石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飘起来,飘出裂口,飘到外面。裂口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到脑袋大,从脑袋大到肩膀大,从肩膀大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那么粗。
林渊看着苏晴雪,她跪在石壁前,手按在玉佩上,额头上全是汗,脸白得像纸,但手还是很稳,稳得一丝颤抖都没有。
“够了,”林渊说,“口够大了。”
苏晴雪把手收回来,玉佩的光芒暗了,又变回那块普通的、碎了一半的玉佩。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林渊伸手扶住她。
“你用了多少血?” “不多,”苏晴雪把扎破的指尖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一滴。” “一滴血,能融化石头?” “不是血融化石头,”苏晴雪把玉佩还给他,从怀里掏出布包,给自己指尖上抹了一点金疮药,“是玉佩里的灵力融化的。我只是用血把它激活了。这块玉佩里封存的力量,很大,大得我激活的时候,手都在抖。” “被封在里面的人,”林渊看着玉佩,“是谁?” “不知道。但那道封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解的。封印者的血,意味着封印这个灵魂的人,还活着。” 林渊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玉佩上还残留着苏晴雪的血,温热的,在掌心里慢慢变凉。 “走吧。” 他先钻进裂口,侧着身子挤过去,背上的伤口在石壁上刮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他钻出来了,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星。 他站在太虚仙门山下的松林里。 松林很密,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毯子上。空气里全是松脂的味道,还有一股从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林渊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新鲜的空气,不是深渊底下那种潮湿的、带着腐臭的冷气,是活的、暖的、有人味的空气。 苏晴雪从裂口里钻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的头发上沾了碎石屑,脸上有一道被石壁刮的红印,但她没管这些,只是仰着头,看着漫天的星星,眼睛很亮。 “我们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出来了。” 林渊把柴刀——不对,柴刀已经断了,他把那块沾满血的石头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石头边缘的尖角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别高兴太早,”他说,“我们还在太虚仙门的山脚下。” 话音刚落,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火把的光从松林深处透出来,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在地上爬。 “搜!他一定在这附近!深渊的出口被封死了,他要是没死,肯定从别的出口爬出来了!” 林渊认出那个声音。刘崇。执事堂的刘师兄。当年和他一起入门的,他废了之后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的。也是抓住苏晴雪,把她扔下深渊的人。 苏晴雪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手指在发抖。 “是刘崇,”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带人来找你了。” 林渊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转过身,对着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站在这里,别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 “那你……” 林渊把石头举起来,石头的尖角对准了火把的光。他说:“我在深渊底下,星尘境的时候,杀了一只星火境巅峰的妖兽。现在我是星火境巅峰,他们——最高不过星辉境。” “他们有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林渊说,“十几颗本源。” 他转身往松林深处走,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晴雪站在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松林里,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刘崇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个废物肯定死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修为都被玄清真人废了,怎么可能活——等等,那是什么?” 林渊从松林里走出来,站在火把的光圈里,手里握着一块沾满血的石头。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泥、蛇的黏液。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 “林——林渊?!”刘崇的脸在火把的光下变了颜色,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一个执事弟子身上,“你……你怎么还活着?” 林渊把石头举起来,石头的尖角对准刘崇的脸。 “你打她了。” “什么?” “苏晴雪。你抓她的时候,打她了。” 刘崇的脸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抽了两下,强撑着说:“那又怎样?她偷药堂的丹药,执事堂抓人,天经地义。你一个废人,还想替她出头?” 林渊没有回答。他把石头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掌心里亮起一簇银白色的星火,火焰沿着石头蔓延,把整块石头包在火里,像一把燃烧的剑。 “你——你恢复修为了?!”刘崇的笑容僵在脸上,从腰里抽出剑,往后退了两步,把剑举在身前,剑尖在发抖,“不可能!玄清真人亲手废了你的丹田,你怎么可能——” “让开。” 林渊冲进人群。 星火从石头上炸开,第一条火舌舔上最近的一个执事弟子,弟子身上的道袍瞬间烧起来,整个人变成一个火球,尖叫声还没喊完就倒在地上。林渊踩过他的身体,石头砸在第二个弟子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在松林里炸开,闷闷的,像折断了一根湿树枝。 第三个弟子想跑,林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星图的白光一次接一次亮,松林里全是灰。执事弟子的本源一道接一道灌进林渊体内,经脉里的灵力烧得滚烫,丹田里的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接近那道门槛。 星辉境的门槛。 刘崇跪在地上,剑掉在脚边,两条腿在发抖,抖得裤子上的布料都在打颤。他抬头看着林渊,林渊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全是血,但不是他自己的血,是执事弟子的血,从石头上往下淌,滴在松针上,嗞嗞响。 “林渊……你听我说……”刘崇的声音在发抖,“我……我也是被逼的……是长老会让我抓她的……我……” 林渊蹲下来,和刘崇平视。他离他很近,近到刘崇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近到刘崇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吓得扭曲的脸。 “你说你也是被逼的。” “对对对!是长老会!是长老会逼我的!” “苏晴雪偷丹的时候,”林渊说,“你抓她的时候,她求过你吗?” 刘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求过吗?” “求……求过。” “她求你什么?” “她求我……求我放她走,说她要去深渊底下救你。”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打了她一巴掌,说……说你不配。” 林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把石头举过头顶。 “她配。” 石头砸下去。 刘崇倒在地上,不动了。星图的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尸体化成灰。最后一道本源灌进林渊体内,丹田里那道门槛终于被冲破了。经脉里的灵力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喷涌而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星光。 星辉境。 林渊站在松林里,身边全是灰。火把掉在地上,还没熄灭,照得松林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沾满了血和灰,星火从指尖渗出来,银白色的,比刚才更亮,更烈。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从松林深处传来。他抬头,看到苏晴雪从松树后面走出来。她站在火把的光圈边缘,看着满地的灰,看着刘崇那把掉在地上的剑,看着林渊站在灰中间,石头上还在往下滴血。 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而且——没有怕。 “你突破星辉境了,”她说。 “嗯。” “刚才那些人……” “都死了。” 苏晴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刘崇的剑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土,递给林渊。 “这把剑,比石头好用。” 林渊接过剑,掂了掂分量。剑很轻,剑刃很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把石头扔在地上,石头滚了两圈,停在刘崇化成的那堆灰旁边。 “你刚才,”苏晴雪说,“说‘她配’。” “嗯。” “是说我吗?” 林渊把剑插进腰间的剑鞘里,剑鞘是刘崇的,上面刻着太虚仙门的云纹。他转过身,看着松林深处,那里有更多的火光,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人正在往这边赶。 “走吧,”他说,“长老会的人来了。” 苏晴雪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松林,往山下的方向走。身后传来执事弟子的喊叫声,有人在喊刘崇的名字,有人在喊“他逃了”,有人在喊“快报告长老会”。松林里的火把越来越多,把整片松林照得像白天一样。 林渊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剑握在手里,剑刃上还沾着刘崇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晴雪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布包里银针在响,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很小的铃铛。 “我们,”她说,“往哪走?” “山下。” “山下有什么?” “有坊市,”林渊说,“有酒,有肉,有干净的伤药。” 还有他需要的东西——消息。太虚仙门现在是什么情况,玄清为什么废了他,长老会派了多少人追他。他需要一个活口,一个愿意开口的活口。 “你手,”苏晴雪忽然说,“还在流血。”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又裂了,是刚才砸石头的时候震裂的。血流到剑柄上,滑腻腻的,握不太稳。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不疼。” “骗人。” 林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松林尽头,能看到山下的灯火——坊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他加快了脚步,苏晴雪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但一直跟着。 身后,松林里的火把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把整片松林照得像着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