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胆在碎石上放了三天。
苏晴雪把三颗蛇胆碾碎,混在金疮药里,又加了两味林渊不认识的草药——一味是碎石堆边上那丛灌木的根,另一味是石壁上长的苔藓,绿色的,晒干了以后碎成粉末,闻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药堂里教过,”她说,一边碾药一边解释,“六眼水蟒的蛇胆是寒性的,毒性也是寒性的,寒上加寒,能把毒逼出来。但寒过头了会冻伤经脉,所以得加温性的药引。”她指了指碾碎的灌木根,“这个叫赤阳根,温性的,长在碎石堆的向阳面,从碎石的缝隙里沿着向阳的方向找,就能找到。量不大,只够配一次。”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苏晴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碾药。“药堂的柳长老。你不认识,她只管药堂,不管弟子修炼。”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苏晴雪把碾好的药粉倒进一个小瓷碗里,又从布包里取出半瓶金疮药,倒进去,用手指搅匀,搅成暗绿色的糊状,“我偷丹那天,她没在药堂。后来我被执事堂抓了,就没再见过她。”
林渊靠在碎石上,看着苏晴雪搅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下都搅得很匀,药糊在碗里转圈,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想起她在太虚仙门的样子——药堂里最不起眼的弟子,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跟谁说话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你在太虚仙门,”他说,“过得好吗?”
苏晴雪把搅好的药糊端到他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他脚踝上的伤口上。药糊很凉,抹上去的时候皮肤紧了一下,然后凉意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大腿,走到丹田。
“不好也不坏,”她说,把药糊抹匀,用新的布条缠好,“没人欺负我,也没人跟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是药堂的,”苏晴雪把布条打结,扯了一下,确认够紧,“药堂的弟子没什么用,修炼不行,打架不行,只能在药房里切药、碾药、配药。师兄们看不起药堂,师姐们觉得药堂的弟子没出息。”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药堂?”
苏晴雪站起来,把剩下的药糊收好,瓷碗放在碎石上,用一片树叶盖住。她走到碎石堆的边缘,看着深渊下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我娘,”她说,“我娘也是药堂的。”
林渊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娘是凡人。不是修士,就是普通人。她家在太虚仙门山下的镇子里,开了个药铺。我爹是太虚仙门的弟子,有一次下山买药,认识了我娘,然后就有了我。”
“你爹呢?”
“死了。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娘说他是修炼出了岔子,经脉全断,撑了三天,没撑过去。”苏晴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娘一个人把我养大。后来她病了,她知道自己治不好,就把我送到太虚仙门,说让我进药堂,学点本事,以后能养活自己。她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一瓶金疮药。就是现在这个。”
她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布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上面没有一丝血迹。
“你进太虚仙门,”林渊说,“是为了你娘。”
“一开始是。后来发现,药堂其实挺好的。切药的时候不用想别的,碾药的时候不用想别的,一天就过去了。柳长老说,当大夫的人,手要稳,心要静。我一直记着。”
“所以你手才这么稳。”
苏晴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一点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你手也很稳,”她说,“杀人的时候。”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新生的皮肤很嫩,粉红色的,但指节上的茧还在,是握剑握出来的。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杀人不用手稳,”他说,“手稳了,反而杀不了。”
“为什么?”
“因为手稳的人,会犹豫,”林渊把手松开,看着掌心的疤痕,“杀人得狠,一狠到底,不能犹豫。犹豫了,死的就是你。”
苏晴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深渊上方。太阳又落山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你杀了很多人吗?”她问。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记不清了。”
苏晴雪没有追问。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天边那道暗红色的光,声音很轻。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那道暗红色的光完全消失了,久到深渊上方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没感觉。”
“骗人。”
“真的,”林渊说,“我第一次杀人,是十岁。太虚仙门的入门试炼,两个人一组,活下来的那个进山门。我那一组,对面是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修炼比我早,打不过我。我把他摔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他求我放过他。我没放。”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放了他,下次在太虚仙门里遇到,他会杀我。” 苏晴雪把头埋在膝盖里,没有说话。 “后来我经常梦到他,”林渊说,“梦到他的脸,梦到他求我放过他。梦醒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后来梦多了,就不做了。再后来,杀人就真的没感觉了。” “那你现在呢?” “什么?” “你现在杀人,”苏晴雪抬起头,看着他,“还会梦到吗?” 林渊没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新生的皮肤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他想起刚才在暗河里看到的那些影子——散修的影子、蟒蜥的影子、蛇的影子,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换。那不是梦,是星毒。但星毒和噩梦,有什么区别? “你脚踝上的蛇毒,”苏晴雪忽然说,“应该清了。” 林渊活动了一下脚踝,膝盖以下不再发麻了,脚踝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只有四个浅浅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他站起来,踩了踩地面,很稳,不再像踩在棉花上。 “你的药,”他说,“很有效。” “柳长老教的。” “柳长老还教了你什么?” 苏晴雪从怀里掏出那块碎了一半的玉佩——林渊在洞窟里捡到的那块。她把玉佩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玉佩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符文,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个,”她说,“柳长老教过我。” “什么?” “药堂的弟子,不光要学医术,还要学识药。识药识药,不光识草药,也识矿药、骨药、灵药。这块玉佩,是灵药。” “灵药?” “灵药不是药,是能治灵力的东西。有的灵药能补灵气,有的灵药能压制邪气,有的灵药能——”苏晴雪停了一下,把玉佩翻过来,对着星光看,“能封印。” “封印什么?” “不知道。但这块玉佩上刻的符文,和药堂密室里那块石碑上的符文一样。柳长老说,那是上古的封印术,用来封印一个人的灵魂。” 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个人的灵魂,封在玉佩里。 他想起星图空间里看到的那个白衣女人,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想起那个在他脑子里尖叫的声音——“别来。” 她把玉佩攥在手里,玉佩凉得刺骨,但星图没有排斥它。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玉佩,只是里面封着一个人。 “你能解开封印吗?”林渊问。 “解不开,”苏晴雪把玉佩还给他,摇了摇头,“这种封印术,需要封印者的血才能解开。” 林渊把玉佩塞回怀里,玉佩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碎石堆的边缘,看着深渊上方。星星很亮,但深渊底下看不到。他只知道,这块玉佩在等他,星图在等他,深渊上方的太虚仙门也在等他。 “明天,”他说,“杀出去。” “出口被石头封死了。” “那就把石头烧开。” 苏晴雪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深渊上方。风从深渊上方吹下来,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上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又掉,别了又掉。 “你烧得开吗?” “烧不开也得烧,”林渊提起手掌,掌心里亮起一簇星火,银白色的,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我把整条暗河的蛇都杀了,烧几块石头,不算什么。” 星火在他掌心跳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苏晴雪看着那簇星火,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好,把药膏一瓶一瓶盖紧。 “那我帮你,”她说,“你烧石头,我帮你压星毒。” 林渊灭了星火,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他站在碎石堆的边缘,看着深渊上方,没有再说话。苏晴雪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黑暗里,一起看着深渊上方,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