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裂响轻得像错觉。
可下一瞬,整辆押送车便往左猛地一沉。
不是车轮压进坑,是地在动。东刑场边那片碎石像被人在地下抽走了一块,石缝里的旧血先往里一缩,接着竟顺着纹路往外漫开,像一张埋了很多年的皮,突然在土下翻了个面。
“稳车!”陆长渊低喝。
不用他说,拓跋锋已经狠狠干上了车尾。
这头蛮牛左肩本就塌着,这一扛,整条后背的筋都鼓了起来,像有一层硬皮把要裂开的骨头强行箍住。车身本来要歪翻,被他生生顶回半寸。
李长庚立在车沿,眼神却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不是塌地。”他冷声道,“是旧阵翻纹。”
陆长渊没回头:“能不能压住?”
“压不住,只能顺。”
李长庚说完,抬手就是一剑。
这一剑不是斩人,是斩地。
剑光钉进车前两尺外一根刚翻出来的黑铁阵钉上,铮地一声,把那阵钉斜着带偏。原本正要拽住车轮往下陷的那股阴劲随之一歪,整辆车趁机从翻起的缝边滑了过去。
后头追兵就没这么好运了。
最先扑上来的三名差役脚下刚踩上那片翻开的旧石,地面下忽然窜出几截生锈锁链。锁链不是凭空生,是从石缝底下倒卷出来,像死了很多年还认主的蛇,一下缠住脚踝。三人还没来得及喊,脚下一扯,整个人便扑进翻开的石槽里,脑袋正磕在竖起的旧刑桩角上。
闷声一响,血立刻溅出来。
“退后!”副尉暴喝。
可已经晚了。
谢无咎留的不是一条线,是一整片拖血成阵的翻面盘。谁踩得急,谁死得快。顾七阎的人怕掉货,冲得最凶;镇狱营的人怕丢功,也不肯慢;两拨人全被这片翻起来的旧阵逼得踩在一起。
顾七阎脸色难看得发青:“这疯子什么时候留的手!”
斗篷监看者终于把帽檐掀开一半。
露出来的是一张过分瘦的脸,眼窝深,鼻骨高,眉尾却像刀口压出来似的冷。他没惊,也没怒,只是盯着翻开的石纹看了一眼,便看出这阵不是临时起,而是早埋在旧刑场下,被血一路引醒。
“不是疯子留手。”他淡淡道,“是我们一路替他喂阵。”
这话比骂更伤人。
顾七阎喉头一滚,像吞了口铁。
的确如此。谢无咎受刑、拖行、吐血、并队,哪一步不是他们亲手做的。到头来,血是他们逼出来的,路也是他们替这疯子走出来的。
陆长渊听见这话,眼神更冷。
谢无咎最狠的地方从来不是算,而是敢把自己的骨和血也算进去。
可阵纹翻面不是只咬后头的人。
押送车自己也在往下沉。
左前轮刚滑过那条翻开的黑缝,地面下忽然又拱起一根旧刑柱的断骨,正顶在车轴底下。车身顿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挤压响,木辕都跟着弯了半寸。
拓跋锋闷哼一声,整个人更狠地往前一顶。
这一下顶得太死,他左肩那道原本只是塌着的伤像终于撑不住,“咔”地响了一记,声音并不大,却让陆长渊后槽牙都紧了一下。
“你肩开了。”陆长渊喝。
“开了也得顶!”拓跋锋吼回去。
他此刻像真成了堵门的桩。
若他松,车会翻;车一翻,谢无咎和李长庚都得从这片翻起来的阵上滚下去。到时候别说杀人,连人带车一起都得给旧刑场当陪葬。
李长庚也看出来了。
他索性不再只盯前路,反手又是一剑,斜斜切向车左后方那根正往上冒的旧锁桩。剑锋切铁,火星直接溅到他腕上,烫得他指节都白了一瞬。
“你这疯局,到底埋了多少东西。”他冷声道。
谢无咎靠在车后,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只低低吐出几个字:“够埋他们……也够埋我们。”
这话不是虚。
阵纹翻起来之后,东刑场四周那些半塌的坊墙和废柱也在往里滑。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城防兵只退慢半步,脚下石沿便跟着一错,人连盾一起摔进斜开的石槽里。另一名差役伸手去拉,手刚碰到对方,自己脚边那截旧铁钩便卷上了膝弯,两个人一起惨叫着滚下去。
整片阵像不是单纯在“塌”,而是在“收”。
谁站得越稳,谁就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往刑场中心拖。
“前面那条翻纹会咬车。”李长庚忽然道。
陆长渊抬眼,只见车前地面又鼓起一道黑线,像有根埋在地下的旧柱正往外顶。若任它顶穿,整辆车会被当腰掀翻。
“破它。”
“我破,它会反咬。”
“咬我。”
李长庚看了陆长渊一眼,没再废话,剑尖一抬,直接点进那道鼓起的黑线正中。
这次没有清脆的金鸣,只有一声极闷的炸响。
地下那根旧阵骨被他一剑点裂,反震却顺着地脉一路窜回来,车身猛地一颤,李长庚手腕一沉,唇边竟也浮出一丝血色。
他人虽清冷,这一剑却是实打实替陆长渊吃了反噬。
“原来你也会出血。”拓跋锋一边顶车一边咧嘴。
李长庚冷冷道:“闭嘴。”
可他这一剑到底是破开了前路。
押送车借着翻纹错开的缝隙狠狠干冲出三丈,反而把后头紧追的镇狱营副尉整个人暴露在最危险的阵缝前。
那副尉也不蠢,一见脚下黑纹翻起,转身就想撤。
陆长渊没给他撤的机会。
他先前一直没下车,不是怕,而是在等这副尉自己露出最好砍的位置。现在位置到了。
陆长渊一脚踏上车辕,胸口三道口子随着这一下齐齐撕开,血立刻热了一层。他像完全没感觉到,整个人借着车速往外扑,手里长刀直直压过去。
副尉大喝着抬刀。
这一刀不弱,刀上还有镇狱营的硬路子,先护胸,再扫腿,明显是想和陆长渊硬拼一记,然后借阵纹缝隙后撤。
可陆长渊根本没打算跟他拼整刀。
他刀落到一半,手腕忽然一折,刀锋贴着对方刀背滑过去,像是在剥皮。
这一滑,先剥掉的是力。
副尉手里那把刀被他顺势带偏半寸,半寸已够。
陆长渊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膝先顶腹,再反手把刀从下往上狠狠干进他锁骨。
副尉痛得眼珠骤缩,张口要喊。
陆长渊已贴着他耳边,声音冷得像刑场边的石缝:“认出我刀路的人,不能活。”
刀再进半寸。
这一下,不只是穿骨,还把人整个人钉在了刚翻起的阵缝边。
副尉手脚乱挣,想抓陆长渊,脚下那根翻出来的旧锁链却先一步缠上来,直接把他下半身拖进缝里。人还没死透,腰已经被卡在石缝中间,眼里全是血和不敢信。
陆长渊一脚踹开他,拔刀回身。
血溅在翻起的旧石上,像最后一笔。
整片阵纹忽然又亮了半瞬。
“副尉死了!”
“退开!都退开!”
镇狱营那拨人的气先乱了。
顾七阎的人却更怕。
因为镇狱营副尉一死,这片局里能跟顾七阎分责的人少了一个,接下来再出事,第一个压死的就是他。
顾七阎几乎是嘶声喝道:“给我把车掀了!先掀车!”
斗篷监看者终于真正站了出来。
他没去看副尉尸体,也没去看顾七阎那张发青的脸,只抬手从袖里抽出三支短火签,往空中一抛。
火签在半空里一炸,竟不是火球,而是三道暗红细芒,分别朝北市、东坊、南角民坊方向窜去。
李长庚看到那三道红芒,脸色顿时一冷:“封坊签。”
“什么东西?”拓跋锋吼。
“拿活人上锁的东西。”
这话一落,远处三片街区几乎同时亮起红点。
不是灯,是一支支插在坊门、巷口、木牌上的封火签被同时点亮。接着便是哭喊、奔跑、木门猛关和油桶被推倒的声音,一层层从远处传来。
监看者终于把视线从阵上挪到陆长渊脸上,声音淡得像没有人味。
“你们不是喜欢翻局么。”
“那就看看,是你们先翻出这片阵,还是那些人先死在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