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哭喊是从北市那头卷过来的。
不高,像有人刚被火呛住,喊到一半就咳碎了。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接上来,散在风里,和木门被重重拍上的闷响掺在一起,听得人后背发紧。
东刑场边这片翻起来的旧阵还在咬人,可更远处,整座下城已经开始拿活人做锁。
“他娘的。”拓跋锋骂了一句,手还撑在车后,眼睛却已经朝北边火光那头转过去,“他们真点坊?”
监看者像根本没把这句话当话,只淡淡抖了下袖。
第二批更细的火线顺着坊门、油槽和巷口木桩亮起来,像把整座下城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待点的柴。
顾七阎先前被副尉之死和阵纹翻面逼得发白的脸,这会儿反倒缓过来一点。
因为他看懂了。
监看者不打算继续在东刑场这一角和陆长渊等人慢慢磨,而是要把整盘棋拉大,拉到他们根本不敢继续只顾自己突围。
李长庚眼底冷意更重,剑都偏了一寸。
“你们拿百姓封坊?”
监看者看了他一眼:“不封坊,怎么封你们的路。”
“畜生。”李长庚道。
监看者像听见一片风,连神色都没变:“今日不死一坊,明日便要死一城。值不值,不是你们说了算。”
这话像刀背,钝,却压人。
顾七阎已经顺着他的意思接了下去,抬声喝令:“东坊封死!北市断巷!凡有冲阵者,连坊带街一起点!”
这不是追杀,是逼宫。
逼陆长渊他们要么停下救火,要么顶着满城哭喊继续跑。
陆长渊站在车头,胸口还在往下滴血,眼神却一寸寸冷下去。
这就是谢无咎口里那种最难受的阳谋。
你明知对方在拿人命压你,可你只要心里还有一口“人”气,就不能完全当没看见。
“怎么办?”拓跋锋低声问。
他问得很少见。
平日里这种时候,他大多是先撞了再说。可眼下北边那层火光是真,巷口被封的人是真,油线顺坊墙走也是真。若还像方才那样狠狠干穿过去,车能走,人却未必能跟。
陆长渊没立刻答。
他先看北边,再看东坊,最后看监看者那张瘦得过分的脸。
对方并不在乎他们恨不恨,只在乎他们会不会被这几坊人拖住。
而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却极乱的咳声从车后翻起的乱木里传了出来。
不是顾七阎的人,也不是城防兵。
陆长渊猛地回头。
荆十三从暗处一掠而过,肩上多了个人。
那人被血浸透大半边衣,双手还留着被反绑过的勒痕,落地时脚下几乎没站稳,却在第一时间抬起头,灰白的眼朝着北边火声偏去。
谢无咎。
他看上去比第九章封息时更像个死人。
脸上没有血色,唇边却还在往外渗黑。荆十三把人放到车辕边就退开半步,像把最后一口能背他的力也用干了。
陆长渊伸手扶了一下。
谢无咎掌心冰得吓人,指节却仍紧。
“活着?”陆长渊低声问。
“还够听一阵。”谢无咎咳着血,声音像砂纸刮过破铁,“别看火……先听人。”
这句话一落,陆长渊心里那股要先扑去救坊的狠劲,反而被硬生生按住半寸。
谢无咎说得对。
火是结果,人是手。
想破这个阳谋,不能先跟着火跑,得先找到监看者真正不敢丢的东西。
谢无咎靠着车辕,闭眼听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冷。
“他封的是坊,护的是核。”
李长庚眉头一皱:“什么核?”
“下城阵核。”谢无咎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拽出来,“东坊、北市、南角三道封火签,不是为了烧人烧得快,是为了拖时间,拖到城防阵核重稳。只要核一稳,这片翻起来的旧阵就会被重新压死。到那时,我们救不了人,也杀不了他。”
陆长渊眯起眼:“阵核在哪。”
谢无咎没直接答,反而偏头咳了一口血。
“不在高处。”他说,“在低处,在你们以为最脏、最旧、最不值钱的那条底路上。”
李长庚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刑场底道。”
“不止刑场。”谢无咎道,“还连着城防司旧库、城主私路和废刑房。城主那条狗怕担责,却更怕丢核。监看者宁可点坊,也不肯离阵核太远。”
陆长渊终于懂了。
眼前这满城火,不是最终杀招,只是监看者用来逼他们在表面上四处奔命的烟幕。
真正决定今夜死谁活谁的,仍是那颗阵核。
拓跋锋已经急得发狠:“那北边那些人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谢无咎抬起那双灰白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话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救人,也能杀人。”
拓跋锋一怔,像被这句话狠狠顶住。
李长庚脸色也沉了。
陆长渊却第一个听懂。
不是不救,是不按对方给的路去救。若现在跟着封坊签满街跑,只会被监看者牵着鼻子转,最后谁也救不下来。只有先把阵核剜掉,让整座下城不再被对方一令一火封死,那些被锁在坊里的百姓才真正有活路。
“怎么进核路。”陆长渊直接问。
谢无咎抬手在车板上点了三下,位置分别对应东刑场、废刑房、旧库坊。
“明面上,你们还得接着闹,让他觉得我们急着救火,急着突围。”他喘了两下,“暗里,荆十三走底路,去换核。”
荆十三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句:“能进。”
谢无咎转向陆长渊:“你带车往北再顶一段,装出真要救坊的样子,把顾七阎和监看者继续拴在明面。李长庚替你破门破卡,拓跋锋替你撞路扛人。百姓能顺手放一批,就先放一批。可记住,别把自己钉死在火口。”
拓跋锋咬着牙:“那不是还得看人烧着?”
谢无咎忽然侧过头,灰白的眼像对准了他。
“你若现在冲过去救一坊,后头三坊一起死。你若替我把阵核挖出来,今夜还能活下一片街。”
拓跋锋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这是最难咽的一口。
监看者站在不远处,看他们几个人围在车边说话,却没有立刻下死手。他在等,等他们自己被那些哭喊和火光拖住,等他们分兵,等他们犯错。
陆长渊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以为你在做局。”
监看者淡淡道:“我本就在做局。”
“那就看看,谁先死在自己的局里。”
陆长渊说完,一把拔起车头那面押送短旗,反手插得更高。
“往北撞!”
押送车再度动了。
这一次,他们明知道北边火是钩,还是迎着火撞过去。
因为只有让监看者继续相信,他们真的被满城哭喊拖住了,荆十三那条偷核的暗线,才有机会真正钻进他心口底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