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往北一顶,北市那边的火果然更旺了。
不是火自己旺,是守坊的人见他们真往那边冲,立刻把封坊签又往前压了一层。几道油线被人挑开,火头顺着坊墙和木棚一串串爬过去,照得半条街全是红的。
“他们真以为我们要往火里扑。”拓跋锋咬着牙道。
陆长渊没答,只一把扯住缰绳,让车在一条窄街口猛地一偏。
偏得很险。
车轮擦着石阶过去,几乎要翻,偏偏又没翻。这样一来,追在后头的顾七阎和监看者都只能跟着把视线往北市那边拉。
谢无咎靠在车后,脸白得像纸,连说话都很费力:“再顶一条街……就够。”
“够什么?”拓跋锋问。
“够让他……把最后一层护核的人也往上提。”
陆长渊听懂了。
监看者现在做的是两头锁,一头用火和封坊签锁他们的路,一头用阵核锁整座下城的命。只要他越相信主角团被明面拖住,就越会从暗底把人往上抽。暗底一空,荆十三那条线才有缝可进。
而此刻的荆十三,已经不在车边。
他像一滴从乱局边缘渗出去的墨,顺着东刑场边那道翻开的旧石缝,一路没进了地下。
地下比地上更冷。
不是风冷,是土和旧水混在一起积了很多年的阴气。石道低矮,墙上满是老刑水渗过之后留下的黑痕,偶尔还有一两根断掉的铁钩倒挂在顶上,走过去时会擦到头发。
这条路不是给活人走的。
至少不是给正经人走的。
荆十三走得很快,却一点声都没有。
他知道这里。
不算全知道,但足够知道哪些拐角曾经连着旧库,哪些石门背后会有暗哨,哪一段台阶踩下去会自己出声。
因为这条底路,本就是皇家暗线的一部分。
而他曾经,正是被扔在这种线里的东西。
前头尽头亮着一点灯。
不是火把,是罩了青纱的小灯,光不大,只够照见一方台面。台边立着两个人,一个披城防短甲,一个穿旧内卫样式的窄袖黑衣。两人都不说话,只轮流看灯边那只铜匣。
阵核不在匣里。
但匣里锁着开核的钥匙牌。
荆十三没直接往前摸。
他先站在墙角后,像一团真的影子贴在那里,听。
上头火起后,地下的人呼吸也乱了些。城防短甲那人还稳,旧内卫却有两次明显分神,耳朵像是在追地上远远传下来的震动。
他在担心外头。
担心,就会犯错。
荆十三摸出一枚极薄的铁片,在指间轻轻一弹。
铁片没飞远,只撞在左侧一扇废门边,发出很轻一声脆响。
旧内卫立刻转头:“谁!”
城防短甲也跟着偏过去半寸。
就是这半寸。
荆十三已经贴地滑出。
他不走正面,先走灯背后的黑。那一点青纱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也把他们脚下最亮的地方留给了自己,却把灯后那一小片死角彻底让了出来。
荆十三刀不大,像根针。
第一下,针先进了旧内卫后腰。
那人嘴刚一张,荆十三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口鼻,把整个人往后一拖,拖进灯影照不到的地方。
城防短甲听见一点衣料摩擦声,猛然回身。
他手已经摸到了刀,可还没拔出半寸,眼前先看见一双很熟的眼。
熟,不是认识这个人。
是认识这种东西。
“十三?”
这声一出口,荆十三动作反倒更稳。
他知道,最怕的不是没被认出来,最怕的是被叫破却还想犹豫。
他没有犹豫。
刀从那人喉结下沿直直送进去,再往旁一挑,把后半句也挑死在血里。
温热的血一下泼在青纱灯上,灯光都跟着暗了半寸。
荆十三松开手,让两人靠着墙滑下去。
他蹲到铜匣前,先没开,而是看了一眼匣面上的锁纹。
这不是城防锁。
是血衣楼旧制。
他眼里第一次浮出一点真正的冷意。
监看者果然不止用了城防司和顾七阎,连血衣楼旧制都还留在这条底路上。这说明阵核所在,不只是下城城防那么简单,背后还牵着更高一层的人手。
铜匣不能硬开。
硬开,核路另一头会响。
荆十三从袖里摸出一枚比指甲还薄的骨片,沿着锁纹一点点探进去,像把一根刺顺着旧伤塞回骨缝。
咔。
锁开了。
匣里不是钥匙,是三片薄铜牌和一枚刻满细纹的黑石扣。
黑石扣,就是压核位用的阵骨。
谢无咎要他换的,不是整颗阵核,而是这枚压核阵骨的位置。
荆十三把早就备好的那枚仿制黑石扣取出来。
仿得八成像,真正差的两成,在纹路底下。
正是那两成,会把整座下城的阵走向悄悄拧反。
他手很稳。
可就在旧扣将出、新扣将进的那一瞬,后头忽然有人轻轻鼓了下掌。
“我就知道,会有人顺底路来。”
声音不大,甚至带点笑。
荆十三没有回头。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这不是刚赶来的兵,是一直在更深那道门后站着的人。
比守匣的两个更老,也更认识他。
“你小时候,走这条路就从来没声。”那人慢悠悠道,“可你忘了一件事。地下再静,灯一暗,活人就都知道有鬼来了。”
荆十三把最后半截黑石扣往下一按。
咔。
替换完成。
直到这时,他才起身回头。
门后站着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黑衣老人,半边脸都塌了,眼睛却亮得厉害,像阴沟里养了一辈子的蛇。
“裴七叔。”荆十三第一次开口叫人。
那老人笑了,嘴里缺了半排牙:“还记得我啊。”
“记得。”
“那你就该知道,今儿你走不出去。”
荆十三没废话,刀先出。
裴七叔早有防备,拐杖一点地,整个人竟比看上去快得多,往旁一滑,避开了第一刀。两人一进一退都不大开,却险得很。这里太窄,谁动作大,谁先撞墙。荆十三走的是贴身死路,裴七叔走的是旧楼里那套专杀自己人的阴手,一下下都往荆十三最省力的地方捅。
他太熟荆十三了。
熟得像看着他从桶里爬出来。
“你跟了个疯瞎子,就真当自己是人了?”裴七叔阴声笑,“废品就是废品。”
荆十三刀锋一沉,没回话。
他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第三次交错时,裴七叔拐杖头那根细刺已经贴到了荆十三肋边。
荆十三明明能退,却没退。
他硬让那一刺扎进肉里半寸,同时整个人顺着裴七叔那一下贴近,额头几乎撞上对方鼻梁。
太近了。
近得拐杖和长活都成了废物。
裴七叔眼神终于一变。
荆十三这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地下水。
“我现在,替人背锅,不替你们做狗。”
刀进。
直接从裴七叔下颌捅了进去。
血没有立刻喷,只是沿着刀柄慢慢往下淌。
裴七叔瞪着他,拐杖松了,整个人一点点软下去。
荆十三把人扶住,轻轻放倒。
不是怜悯,是不让人砸地出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边那点伤,反手把拐杖上那根细刺折断,随后带着换好的阵骨和三片铜牌,重新没进了地下最黑的那段路里。
而就在他离开不久,地上整座下城的灯,同时暗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