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下城的光同时暗了一拍时,连顾七阎都愣了一瞬。
不是灯灭,是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咬走了一口。坊墙上的火还在烧,封火签还在亮,可那亮不再稳,像一层蒙了灰的皮,随时要自己掉下来。
监看者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终于变了。
“阵核!”
他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七阎还没听懂,只本能问:“什么阵核?”
监看者没理他,转身就要往东刑场底路那头去。
这就是陆长渊要的时机。
对方真正怕的东西终于露了。
他当即一抖缰绳,把押送车狠狠干横在坊街中间,直接拦断监看者那一步。
“现在才想走,晚了。”
顾七阎这才看清,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拖在表面火线上跑,而主角团真正盯的不是坊,不是门,是底下那颗核。
他脸一下白了。
若阵核真出了问题,下城今日这一锅,不再只是押送失手,而是整片城防都可能跟着翻。他就算今天不死,回头也得被人拿去填坑。
“给我拦住他们!谁都不准退!”
他这一急,话反而乱了。
城防兵想往底路那边跑,顾七阎的人想先保自己,监看者直属那拨则只想把阵核线抢回来。三拨本就不一条心,这会儿全冲到一块,踩得比刚才阵纹翻面时还乱。 谢无咎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脸上血都干了,只剩眼下那一点灰白还是冷的。整个人靠着车辕,像一口只剩最后几息气的井。 “还不够。”他低声道。 陆长渊偏头:“什么不够?” “核换了,光暗了,可阵还没死。”谢无咎喘了一下,抬手点向东刑场、北市坊口和城主私库方向,“他们的人……还没全进坑。” 陆长渊立刻懂了。 要埋,不是现在立刻翻完,而是还得把该死的人再往里引半步。 问题是半步也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北市那边的百姓还在哭喊,东坊还有封火签,拓跋锋左肩和右腕已经是硬顶着在动,李长庚唇边那点血色也没干。真要继续把局往里压,主角团自己随时会被整个阵坑一起吞下。 “我去引。”陆长渊道。 “你是要去杀,不是去送。”谢无咎声音很轻,却压得住他,“引他们,要靠人心,不靠刀快。” 说完,他朝顾七阎那边偏了偏脸。 “那条狗最怕担责。城主更怕丢核。监看者最怕阵坏在人前。” “你让他们三个都觉得……自己还有一口机会能抢回来,他们才会自己往里踩。” 李长庚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看了谢无咎一眼。 这瞎子都咳成这样了,脑子却还在最狠的那一层。 拓跋锋抹了把嘴边血:“你直说,怎么做。” 谢无咎抬手,掌心全是血。 “长庚,去切北坊那根油线,给一条能放人的路。”他咳了一声,“锋子,带半车人往东坊门口顶,像真要救人,又别真全冲进去。十三……去把城主那条私路也点亮,让那条狗自己以为阵核还能抢。” 他说得越快,气越乱,嘴边黑血也越多。 “长渊,你把顾七阎和监看者引到东刑场中段。只要他们踩过第三段翻纹,我就能把整片阵区扣死。” 陆长渊看着他:“你呢?” 谢无咎笑了一下,笑得很薄:“我按骨。” 这两个字出来,拓跋锋脸色都变了。 按骨,按的是阵骨,也是人的命。谢无咎现在这副样子,再去压最后那块阵骨,和把自己半条命扔进井里没区别。 可谁都知道,他不按,这阵就翻不彻底。 李长庚第一个动了。 他没说一句废话,提剑便往北坊油线那边去。剑一出,不再只破阵,也破火。那一排顺坊墙爬的油火被他从中一切,火势顿时断成两截,里头被封住的十几户人终于有人推门往外冲。 这些人一冲,整条街的局势立刻又乱了一层。 原本死守坊口的城防兵本能去堵人,顾七阎的人却怕他们真把百姓放光,回头监看者会把“失坊”的锅也扣到押送线上,于是抬刀便喝人往回赶。百姓一被逼,哭喊和踩踏更重,几辆原本就横在街口的破车被撞得歪斜乱滚,反而把中段那条最该快进快出的路堵得更死。 这就是谢无咎要的第二层乱。 不是只让敌人“急”,而是让他们因为百姓和封坊签彼此误判,谁都以为对方在故意坏自己的局。 拓跋锋则狠狠干了车辕一掌,把押送车直接撞向东坊口。 车头一歪,正卡在坊门和横路之间,既像堵门,又像开路。躲在坊里的人看见车后那点空,顿时有人不要命地往外钻。 顾七阎一看,果然急了。 他本以为主角团真要死守阵核,这会儿见他们又分人去放坊、去切火、去撞门,反倒觉得自己先前没猜错,他们还是被这些百姓拖住了。 “追上去!”他喝,“他们要散!” 监看者却更冷一层:“先夺刑场中段。” 两边命令又撞上。 可这一次,不只是撞嘴。 城主那边终于也出人了。 东刑场后头那道平日从不明开的私库小门忽然被拉开,一拨穿暗纹甲的人抬着两只黑木匣往外抢,明显是想趁阵光暗下去这口气,把底下还能用的阵件和城主私货一起转走。 而在私库小门再往后,一盏原本死黑的壁灯也忽然亮了。 不是监看者点的,是荆十三替城主那条私路“补亮”的那一手到了。对城主的人来说,那灯亮就意味着底路还通,阵核还可能抢回来。于是本来还想先观望的两名私甲头目当场带人往外冲,连匣都顾不上轻拿,抬得又急又乱。 他们这一动,就等于替谢无咎把最后一批该死的人也拖上了面。 “够了。”谢无咎低声道。 陆长渊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有直扑监看者,而是先去斩那两只黑木匣。 因为只有把城主和顾七阎、监看者三边的利益全拧在一起,他们才会一起往中段阵区踩。 第一只木匣被他一刀劈开,里头竟是成排的阵符骨片。 第二只匣子更狠,滚出来的全是封坊签和小阵牌。 顾七阎一看眼都红了:“那是证物!” 这句一出口,城主那边的人也急。 监看者更不可能容陆长渊把这些东西毁在街上,当即亲自压了上来。 这一下,三拨人全进了东刑场中段。 正是谢无咎要的位置。 荆十三也在同一刻回到了最黑那条阴影边。 他肋边还在渗血,手里却多了一片换下来的旧黑石扣。 这是最后的校位。 “阵骨。”他把黑石扣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接过去,手都在抖,却还是稳稳把那块扣按进了车辕下一块翻起的旧石槽里。 黑石扣落位。 整片刑场中段地面都像跟着吸了口冷气。 陆长渊正把监看者一步步逼往那条翻纹最深的位置,忽然听见身后谢无咎低得几乎不像人的声音。 “现在……轮到他们替我们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