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仓那声木响之后,外头就不再藏了。
先是两盏罩着黑纱的小灯从水台外慢慢亮起,把半塌的闸口照出两道长影。紧接着,靠近闸边那片旧水面被人用竹篙轻轻敲了三下。
一、二、三。
每一下都不重,却像在告诉仓里人:我们知道你们在。
拓跋锋站在前仓门口,短旗杆横在胸前,偏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装神弄鬼。”
陆长渊没应他,先看荆十三。
荆十三蹲在梁上,手指点了点左、右、后。
三面。
人不算多,却把退路和闸口都看上了。
谢无咎靠着石台喘了一口气,低声道:“不是来全杀的。”
“那来干什么?”拓跋锋问。
“来截货。”李长庚先答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
闸外那几盏灯摆得很讲规矩,不是军阵冲杀的摆法,更像票号拿人围仓时那套先讲“理”、后分“账”的路数。换句话说,对方怕的不是他们跑,是他们把仓里的东西真摸透。
陆长渊也明白这一层。
皇甫玄策的人若真知道旧门怎么开,就不会只派这么点人来堵闸。他们现在更像闻见了味,怕别人先动,先把闸口按住。
“会说话的先来。”陆长渊道。
果然,外头灯影一晃,先走进来的不是刀手,而是个穿灰褂的中年人。
这人个子不高,鞋底却干净,裤脚也没沾多少水,说明从船上到闸口这一段,他是被人护着过来的。他右手拎一串半湿的票牌,左手却捏着块旧布,布里包的多半是票印或者账条。
票号的人。
他走到离闸门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住,先看拓跋锋,再看陆长渊,最后才把目光往仓里更深处压。
“今夜这仓,几位吃不下。”他说。
拓跋锋笑了。
“老子牙口一向好。”
那中年人也笑,笑得很淡。
“牙口好,未必咽得下。”他抬手晃了晃那串票牌,“仓里若只是人和药,我可以不争。可旧闸、旧票、旧图,几位拿了,就是和整条下城票路为敌。”
陆长渊靠在门后阴影里,开口时声音比他还淡。
“你一条票路,也敢替整条下城说话?”
那人目光一缩。
这句不是回嘴,是分线。
一旦把他从“下城三线之一”压回“票号一支”,他身后那点底气就会先散半口。
“我自然不敢替整条下城说。”他缓了一瞬,改口道,“但我能替今晚死在封口令下的几条票命说话。仓里的东西若继续开下去,今夜会死更多人。”
“关我屁事。”拓跋锋先顶了回去。
中年人不理他,只看陆长渊。
“你若真想带着人活着走,不如把东西交出来。图、尺、票,随便一样。人我放你们走。”
这条件听着像真有余地。
可仓里几个人谁都没动。
因为这话里最值钱的,恰恰不是“放你们走”,而是他把“图、尺、票”三个字单独点了出来。
这说明对方也只知道这些,不知道主片、不知道换印井,甚至未必知道旧门后头第一层到底是什么。 李长庚眼底冷意更深。 “他在诈。”他说。 “我知道。”陆长渊道。 外头那中年人听见里头还有人说话,目光立刻偏了一下。 这一偏,苏细雨在后头低低骂了一句:“魏四票。” 这声虽然不高,还是被对方听见了。 那中年人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苏细雨,你倒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 “我不失望。”魏四票慢慢把票牌缠回腕上,“你活着,说明仓里的主货还没转出去。” 这话一落,闸外左右两边那帮人立刻往前压了半步。 不多。 却足够让陆长渊判断出人手。 左边城主线三人,水路熟,短刃多。 右边黑市四人,带钩带篙,擅水台贴身。 魏四票自己身后还站着两个票号护票手,不像最能打的,倒像最会护住他不死。 “谢无咎。”陆长渊低声道,“怎么守?” 谢无咎抬手,指了指前仓地上的积水。 “不守门。” “守什么?” “守水。” 李长庚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仓真正值钱的不是木门,也不是前闸,而是它还没死透的旧水闸。既然对方从水台摸过来,就说明他们默认前仓是平的。那正好。 “反灌?”他问。 谢无咎点头。 “左边旧槽还通。”他说,“前仓、后仓中间那道废闸盘,我刚才开了一线。只要把外头的人再放近两步,水一倒,他们自己先会分成两截。” 拓跋锋一听就明白了。 “行。” 他把短旗杆往地上一顿,竟真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让。 魏四票见状,眼底那点谨慎反而更浓。 “怎么?”他问,“想通了?” 陆长渊把刀搭在门边,抬眼看他。 “你若真敢进来谈,我就跟你讲讲规矩。” 魏四票没立刻动。 他是票号里跑老了水路的人,最懂“门后忽然让路”的可怕。可他也知道,这种旧仓、旧门、旧图,不亲眼看一眼,回头谁都压不住账。 他最终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一走,左右两边的人便都跟着压。 就在这一刻,谢无咎手指忽然在石台边一扣。 咔。 不是大响。 只是前仓地底像有人把闷了很多年的一口水喉轻轻拧开了一圈。 下一瞬,前仓左下那道积水边忽然一空,紧接着就是一股反涌上来的黑水,像在仓底忍了太久,一下从旧槽里咬出来。 “退!”魏四票脸色骤变。 可他退得太晚了。 黑水先冲的不是人,是脚底。 左边那三名城主线的人最先踩滑,身子一歪,直接撞进了前仓边那道暗沉翻板。翻板原本吃死,如今被水一托,哗地一下掀开半边,底下那些旧铁钩跟着全露出来。最前头那人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腿先卡了进去,当场惨叫出声。 右边黑市那几人反应快,立刻想借篙稳身。 可荆十三已经从梁上落了。 他不去杀魏四票,先去割最关键的东西。 船绳。 外头拴在水台边那两只退船的绳子刚一断,黑市这帮人原本留着回身就走的那口路瞬间散了。后头水一顶,船自己就往外滑,人心也跟着先乱。 “仓里有埋!”有人骂。 “废话。”拓跋锋狠狠干撞了出去。 他这一下不是顶人,是顶门框。 门框一震,前仓原本就被水托松的那道横木当场塌下半截,正好把魏四票和后头两个护票手夹在中间。陆长渊也就在这时候动了。 他不追旁人,只追魏四票。 票号里这种人最值钱的不是命,是脑子和袖里的账。 魏四票反应已经够快,转身就往右侧闸壁贴,明显是想借窄位躲刀。可陆长渊根本没给他完整起身的机会,刀先贴着他左臂一压,逼得他不得不用那只包旧布的手去挡。 包布一散。 里头不是印。 是一块被蜡封住的湿纸片。 河图角。 魏四票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怕的不是这一刀,是手里的东西露了。 陆长渊眼神一厉,直接一脚蹬在他膝弯。魏四票整个人往下折,河图角片也跟着脱手飞了出去。李长庚在后头看得极快,剑尖一挑,正把那片湿纸挑回自己手里。 “得手了!”拓跋锋在乱水里吼。 魏四票这才真急了。 “拦住他!”他喉咙都喊劈了,“那不是——” 后半句没说完。 因为陆长渊的刀柄已经狠狠干在他嘴上,直接把他半口牙打进了血里。 “话太多。”陆长渊道。 外头水还在反灌。 前仓已彻底乱成一锅烂泥。城主线那几个被翻板和黑水缠住,黑市那几人退船没了,只能踩着水台乱扑。荆十三这时却又没影了,只偶尔有谁喉边忽然多一道线,闷声倒进水里。 李长庚拿着那片湿纸,刚想退回后仓,左侧忽然一道短刃贴水飞来。 他偏头一让,刃没中他,却正好钉在墙边。 出手的是个黑市瘦子,眼神像鼠,专盯他手里的纸。 李长庚心里反而一定。 对方盯纸,说明这东西真对。 他剑一抬,没花劲,直直一刺。 瘦子原本想借水滑步,结果脚底一滑慢了半寸,那一剑正正从肩窝穿过去,把人狠狠干在后墙上。不是当场死,却已废了半边手。 “你们守仓,我守人。”李长庚冷声道。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大像自己。 可眼下也没空多想。 苏细雨已经扑到他身边,看着那片湿纸,声音都发颤:“给我看。” “先说你认不认得。” “认得一半。” “哪一半?” “右角水纹是旧闸第三盘的换线标。”苏细雨盯得很死,“这不是普通河图边料,是主片的一角。” 谢无咎在后头听见“主片”两个字,呼吸都急了一瞬。 “收回去。”他说。 李长庚立刻把湿纸按进怀里。 这时,魏四票终于从地上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瞪着他们。 “你们知道自己拿了什么吗?” 拓跋锋一脚把他踩回去。 “就喜欢踩你这种知道得多的。” 魏四票咳着血,居然笑了。 “踩我有屁用。”他咧着嘴,“你们现在不止是拿了图,是把皇甫玄策都想先拿的那块角抢走了。” 仓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这句话太值钱。 陆长渊低头看他:“也就是说,皇甫玄策的人也还没拿齐。” 魏四票喉头一滚,知道自己说漏了。 可已经晚了。 谢无咎慢慢吐出一口带血的气,声音却一下更稳了。 “原来如此。”他说,“他不是来抓现成的,是和我们一样,也在拼。” 这才是真正的大利。 敌人强得很,可还没全。 大家都在抢同一把门的碎钥匙。 “外头收。”荆十三的声音又从梁上传下,“后船那边还有两人想摸进来。” “李长庚,图给我。”陆长渊道。 李长庚把怀里的湿纸抛了过去。 陆长渊接住后,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自己怀里最里层。然后他弯腰把魏四票从乱水里拎起来,像提一只还没死透的老鸭。 “还想活么?” 魏四票满嘴血,眼里却还撑着那点票号人的精明。 “想。” “那你带句话回去。” “什么?” 陆长渊把他往闸门外一掼,刀尖也顺势压到他耳根下。 “回去告诉能听懂的人。”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压,“仓是我们的,图我们看了,门我们也会开。谁再敢来封,下回来不及带话。” 说完,他反手一刀,把魏四票那串票牌钉进了门边旧木里。 咔。 铜牌乱晃,响得比打脸还脆。 闸外那几人脸色当场都变了。 他们原本还想再冲一轮,可看见魏四票都被扔出来,又看见那串被钉死的票牌,心里先散了半口。票号线一散,城主线和黑市线更不肯为别人先送命。 “撤!”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前仓那点乱影终于开始往外退。 黑水还在缓缓回灌,翻板也还开着半边。没人愿意再在这口乱水里给别人铺路。 仓里终于静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第一轮没吃下他们。 李长庚回到后仓,衣角全是水,脸色也更冷了几分。 “你算对了。”他说。 谢无咎笑了笑,笑到一半又咳出血来。 “不算对……”他抬手擦了下唇边,“是他们太急。” 苏细雨盯着陆长渊怀里那块角片,眼神复杂得很。 “你真敢拿。” “不拿,等他们拿?”陆长渊反问。 苏细雨不再说话。 她心里那点最后的试探,到这一刻也被踩碎了半边。眼前这几个人不是来这里碰碰运气的。他们是真打算把门一块块拼出来。 老吴在角落里喘了两声,忽然嘶哑地笑起来。 “守得住一回……守不住十回。” “十回以后再说。”拓跋锋道。 谢无咎却慢慢把手伸向陆长渊。 “图。” 陆长渊把那块湿透的河图角片递过去。 谢无咎刚一摸到,手指便停了。 不是因为看见。 是因为对上了。 他指尖顺着那块角片的水纹往下滑,正好滑进阵尺断口最深那一寸。 仓里一时谁都没出声。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这块就是他们缺的那一角。 谢无咎轻轻吐出一句话。 “河图……补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