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东刑场整片地面都沉了一下。
不是塌,是先沉。
像一张绷了很多年的皮,终于被人从最下面那根骨头上按住了。
下一瞬,翻纹全起。
先起的是刑场中段那几条早被旧血喂熟的黑缝,接着是北坊、东坊、私库小门底下那三道被荆十三换过核的暗线,最后才是整片地面深处那根一直不肯彻底翻开的主阵骨。
咔。
咔咔。 一声比一声低,却一声比一声更让人头皮发麻。 顾七阎第一个变色。 他脚下那块看着最稳的旧石忽然往外错开半尺,露出底下黑得发黏的阵槽。槽里不是水,是一层层旧铁钩、旧锁链和被阵火烧过的骨灰。 这不是普通埋人坑,是旧刑场拿来镇埋阵物的黑井。 “退!” 他终于不敢再抢,厉声往后撤。 可后撤这一步,恰恰踩进了谢无咎给他留的第二层坑。 一截翻起的旧锁链像认出了谁,直接缠上顾七阎小腿。顾七阎反手一刀斩断,刚抽出半步,旁边那两只被陆长渊劈开的黑木匣便被阵风卷得倒翻,里头阵符骨片像雨一样散进翻开的阵槽里。 骨片一进槽,整片翻纹更亮。 “顾统领!”有人想扑过去拉他。 下一刻,那人自己脚下也空了,连同半截坊墙一起滑进黑井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惨叫。 监看者比顾七阎更快。 他从第一声沉裂起就不再顾什么百姓、什么城主、什么押送。他只盯着那块主阵骨,像只要把它重新压回去,整盘局就还能翻回来。 所以他没有退,反而往前。 这就是谢无咎真正想要的。 陆长渊早看出来了。 他根本没给监看者碰到主阵骨的机会,整个人带着刀硬插过去。监看者袖里滑出两截薄刃,刃不长,却极快,一左一右专切手腕和喉咙,完全不是顾七阎那种走官差路数的刀。 陆长渊第一刀被他侧刃一拨,胸口顿时又被震开一条血口。 可他没退。 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完整漂亮地打完一场,是在自己也快散架的时候狠狠干出最后那一刀。 监看者第二刃已贴到他喉侧。 陆长渊忽然松了半步肩,任那一刃擦着锁骨过去,自己则借这半步贴进对方中门。 太近了。 近得对方那两截薄刃反而不如一只拳头好使。 监看者眼神第一次真正一变。 他知道陆长渊在换命。 可知道也迟了。 陆长渊一肘先砸在他肋下,把人半口气先砸散,随后长刀从下往上狠狠干挑,直取心口。 监看者反应极快,生生用右手那截薄刃挡了一下。 挡住了半寸。 可只挡了半寸。 刀还是进了,只是没进心,而是从胸口偏进去,直接把人整条右臂带得往后一错。 监看者闷哼一声,身形终于失稳,正往后踏上那条翻开的主阵骨边。 陆长渊眼神一厉,连给他借力稳住的机会都没有,抬脚就是一踹。 这一脚不算最猛,却正正踹在对方刚受刀的位置。 监看者整个人被踹得倒折下去,脚跟踩空,半身直接跌进翻开的阵槽里。 他一手死死扒住边沿,另一只手还想往阵骨方向探。 “救我!” 这一声不是求命,是命令。 顾七阎刚从锁链里挣开,一听这声,本能就想扑过去。 因为监看者若死,今夜这锅最大的就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顾七阎刚扑半步,一道剑光先到。 李长庚出第三剑了。 这剑不是斩人,是斩监看者扒住的那块边沿旧石。 旧石应声而裂。 监看者最后那只手终于失了抓点,整个人半声没喊完,便被底下翻起的锁链和阵火一起拖了进去。 顾七阎脸上那点人色,终于彻底没了。 他是真怕了。 副尉已死,监看者也沉了,城主的人又在另一头抢命,整片下城阵区像个已经翻开的锅,只等把最后还站着的人也倒进去。 “退!都退!” 他终于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先活。 谢无咎在车后咳得几乎抬不起头,听见这声却笑了。 “现在才退……晚了。” 他按着车辕下那块阵骨的手已经全是血,指缝里甚至能看见皮都磨开了。可他还是硬把最后那点力往下一压。 整片主阵骨终于全翻。 轰! 这声不是炸,是整座东刑场和连着的半片阵区一起沉了下去。坊墙裂,旧库塌,刑桩倒,埋在地底很多年的铁链和阵火一齐往上卷。追兵成片往坑里掉,顾七阎那拨人和城主私路那拨人最先被卷进去,惨叫声短得连串不起来。 “放人!”陆长渊吼。 这才是最难的一步。 杀敌容易,边杀边从塌阵里拉出一批百姓难。 李长庚第一时间转身去斩北坊最后那一道横梁锁。 剑落,门断。 里头被封住的人潮终于找到口子,哭着喊着往外涌。 拓跋锋则拖着真断开的半边肩骨,狠狠干撑在一段正往下塌的坊墙下。 墙太重,压得他膝盖都在抖,血从肩背一路往下淌。 可他没松。 因为这口子一松,后头那十几口刚跑出来的人都得被埋回去。 “快滚!”他冲那群百姓吼,吼得像骂人。 那些人哪还顾得上别的,跌跌撞撞全往外冲。 荆十三这时才真正露了一回影。 他从最黑的塌墙后掠出来,先一刀抹掉了一个还想去拉回阵铜索的阵师,随后反手切断了连着主阵骨的最后两道回阵绳。 绳一断,阵就彻底回不去了。 而顾七阎,也终于跑不回去了。 他半边身子已被翻塌的石墙和锁链缠住,还想往外爬。陆长渊一步一步走过去,胸口和肩头全是血,刀也卷了口,可人却越来越稳。 顾七阎看着他,眼里终于没了统领的狠,只剩赤裸裸的怕。 “陆长渊!”他喉咙都劈了,“我只是办差!我只是奉命!” 陆长渊没听。 因为这种话,他在黑市里听过太多回。 真正拿刀砍人时,谁不是说自己只是办差。 顾七阎还想再求,陆长渊已经一刀落了下去。 这一刀不花。 从锁骨斜切入胸,狠狠干到人连同半截压住他的石板一并钉死。 顾七阎眼睛睁着,嘴里血泡翻了两下,再没声。 这是这一卷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被陆长渊正面斩落的大执行者。 阵区还在塌。 谢无咎那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后倒。 陆长渊回身一把接住他。 谢无咎轻得吓人,像骨头里都烧空了。 “活路……”谢无咎嘴里全是血,声音却还认得出,“北偏巷……还能走一批……” 陆长渊点头,什么都没多说,直接把人往车上一甩,转头就喊:“收人!走北偏巷!” 李长庚收剑,胸口起伏很重。 他今天出了不止三剑,也脏了不止一次手。可他还是转身,把最后一段挡在活路前的铁门一并斩开。 荆十三则已经又没了影,只剩下最前头那几个要往活路挤的人,喉边莫名其妙就少了追兵的刀。 五个人,到这一刻才真正像五个人。 不是凑巧撞在一起的死囚、疯子、蛮子、影子和剑客。 而是一场完整的局里,终于第一次踩到了同一块板上。 北偏巷那条活路很窄,窄到一次只够并肩过两人。 百姓、伤者、推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全在往那边挤。拓跋锋拖着半废的胳膊撑在最后,像堵门一样替他们断后。李长庚和荆十三一个在明一人在暗,把想追上来的最后那拨兵全切在活路外。陆长渊则一手扯缰,一手扶着谢无咎,把整辆几乎要散架的押送车推向巷口。 等最后一名百姓跌出北偏巷口时,身后的东刑场终于整个翻了底。 轰鸣一层接一层往下卷。 顾七阎的人、监看者的线、城主私路连着半片阵区,一起埋了进去。 主角团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谢无咎几乎昏死,拓跋锋真断骨,陆长渊重伤失血,荆十三深线尽废,李长庚也彻底不可能再当路人。 可他们活着出来了。 还带出来一批人,和一匣从私库边顺手捞出来的残图与阵骨。 巷口风很冷。 远处火还在烧,却已经烧不到他们脚边。 更高处,一面藏在暗楼里的阵镜轻轻一亮。 镜中倒映出五个人的影子。 皇甫玄策站在镜后,指尖在一卷黑册上慢慢写下五个名字。写到陆长渊时,他停了一息,看着镜中那个提刀扶人的身影,唇角竟微微动了一下。 “终于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