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偏巷外的风,比东刑场里还冷。
不是因为夜深,是因为整片下城刚被翻过一回,热气、火气、血气和人气都像被那口塌下去的阵坑一起抽走了,只剩一层带铁锈味的冷风在巷口乱钻。
陆长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扶住快从板车上栽下去的谢无咎,脚下却半步都不敢慢。
“往前。”他声音压得很低,“别堵巷口。能跑的自己跑,跑不动的跟车。”
没人敢吭声。
刚从封坊里冲出来的那十几口百姓,脸上还挂着灰和泪,跌跌撞撞往前挤,谁都不敢回头看身后。东刑场那边的轰鸣虽然隔了几条街,仍一层层往这里推,像后头有整座城要压过来。
拓跋锋拖着半边发沉的身子走在最后,右腕垂着,左肩塌下去一块,步子却还稳得吓人。他每走一步,脚下都带血。可只要有谁慢了、绊了、回身想哭,他就抬脚一踹,把人往前踢。
“跑!”他骂,“你们想等第二回塌?”
那些人被他骂得一抖,反而跑得更快。
李长庚跟在板车右侧,剑上还滴着没干透的血,眉头皱得极深。他原本最厌这种混着泥、灰、汗和人命味的巷子,可此刻连衣摆沾上烂泥都没空去管,只一边看前头路口,一边听后头脚步。
“追兵没散。”他说。
陆长渊点头。
不用他说,也能听出来。
后头不是一拨人,是几拨。城防杂兵跑起来散,镇狱营的人脚步硬,黑市收钱办活的闲刀手则总爱先压低步子再突然冲。几种动静混在一起,说明顾七阎那条明线虽然塌了,可活捉陆长渊的令还没塌。
荆十三已经不在明面上了。
他在出北偏巷前就没了影,只在墙角最黑的地方留下半道擦过去的血手印,算是给陆长渊留了个信:我去前头。
陆长渊相信他能清尾。
可清尾和开路,是两回事。
“前头不能走正街。”李长庚忽然开口,“人太乱,灯太亮。”
“我知道。”陆长渊道。
“你知道还往那边顶?”
陆长渊没回这句。
他不是不知道正街危险,是现在除了正街,他也看不见别的路。谢无咎已经快断气了,拓跋锋再拖下去,这身硬骨头都要真散。若半个时辰内找不到藏身点和药路,今夜这一局就是赢了东刑场,也等于输在巷子里。
板车忽然一歪。
前轮压过一道翻裂的石缝,整个车身都往左沉了半寸。谢无咎的头撞在车沿上,闷哼都没闷哼出来,只是喉咙里翻了一口血。
陆长渊眼神顿时一沉,硬生生把板车提稳。
“谢无咎。”
车上的人眼没睁,像根本没听见。
陆长渊手背青筋暴起,又叫了一声:“谢无咎。”
这次谢无咎动了动。
动得很轻,像风一吹就散。他嘴唇上全是血,胸口起伏也浅得可怜,过了两息,才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了一点,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别停……”
“地方。”陆长渊道,“说地方。”
谢无咎没立刻答。
他像在听。
这疯瞎子每次要真算东西时,都像在听风里别人听不见的动静。可这回他伤得太重,听了半天,指尖都只在板车边沿上轻轻抠了两下,最后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运尸河……旧栈桥……”
李长庚侧头看他:“运尸河?”
拓跋锋在后头接了话,声音发闷:“死人路。”
陆长渊眼神一抬。
“你认得?”
“认得半条。”拓跋锋抹了下嘴角的血,“下城北边最脏的水道,平时捞尸、运废骨、偷换死货都走那儿。岸边有旧栈桥,桥下有空仓。”
“能藏人?”
“能。”拓跋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提是现在那地方没人先占。”
陆长渊心里一沉。 下城今夜乱成这副样子,任何带棚顶、带水路、带门闩的地方,都可能先被人占了。 可眼下他也没别的路可选。 “十三去那边了没有?” 没人答。 荆十三不在,就只能默认他已经先摸了过去。 李长庚忽然道:“前头左口有人。” 话音刚落,巷口那边便有一盏破灯一晃,跟着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吼声:“这边!这边还有一车!” 不是追兵喊冲,是看货的喊价。 陆长渊一听就懂了。 那声音太像黑市里看见活货时的口气,先报数,再围车,最后看值不值得动刀。 “妈的。”拓跋锋骂了一声,“捞尸的。” 下一刻,巷口里果然挤出七八道人影。 前头两个提钩,后头三个扛短棍,再后头两个推着辆半塌的板筏车,车上全是湿麻布和旧草席。那味道一冲出来,连李长庚的脸色都冷了半分。 那是河里泡久了的死人味。 为首的是个秃头矮子,左眼白了一半,右手拎着根勾尸杆。他先看百姓,再看板车,最后盯上陆长渊和拓跋锋身上的血,眼睛一下就亮了。 “几位爷,夜路难走啊。”他咧嘴笑,“桥下地方不大,可若只借个角落,咱们也不是不能行方便。” 陆长渊没跟他废话:“让开。” 矮子没让。 他反而把勾尸杆往地上一杵,笑得更深:“让也不是不行。可这车上躺着的,这后头拖着的,这几口跑散的,哪样不是钱?几位刚从东边过来吧?” 这句一出,后头那几人握棍的手都紧了。 李长庚手指也落到了剑柄上。 可陆长渊比他更快。 “你想卖谁?”他问。 “都能卖。”矮子舔了下牙,“死的当死货,活的当活货。你们若带不走,兄弟们替你分。” 百姓那边顿时乱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抱着孩子就往墙角缩。刚从封坊里跑出来的人,本来就只剩半条命,再听见“死货活货”四个字,脸都白了。 陆长渊却没怒。 他只是看着那秃头矮子,像在黑市里重新打量一件货。 “你是哪条线的?” 矮子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不拔刀,先问线。 “怎么,兄弟也混黑市?” “问你哪条线。”陆长渊声音更低了点。 矮子眯了眯眼:“运尸河旧桥,药鳅子二支盘。怎么,听过?” 拓跋锋在后头轻轻吸了口气。 陆长渊却心里一稳。 药鳅子。 这名字他在黑市里听过。不算顶大,可手够脏,专吃三种活:一是死人走票,二是伤药转私,三是把还没死透的硬货先压成死货,再换道往外卖。 这种线,最贪,也最怕硬茬。 “听过。”陆长渊道,“那你就该认得规矩。” 矮子嗤笑:“这时候还讲规矩?” “越乱越讲。”陆长渊抬手指了指自己车上,“我们这车,不是捞来的,是刚从东边杀出来的。你现在让桥,我记你让路;你若想抬价,我就拿你这条支盘先续命。” 话不重。 可那股味一下就不对了。 矮子原本还像只看见肉的耗子,这会儿才真正打量起眼前几个人来。一个白得快死的瞎子,一个半边骨头塌了还站着的蛮子,一个衣上全是血却始终提着车的狠人,再加上旁边那个明明一身干净却已把手按上剑柄的白衣剑客。 这不像逃命散货。 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把刀擦干的一伙疯子。 可矮子仍舍不得退。 因为这车货太肥了。 东刑场那边刚塌,谁都知道今晚会有大货流出来。若能先按住一车,不管卖给城主私路、票号,还是药鳅子主盘,都是横财。 “规矩我认。”他把勾尸杆慢慢抬了起来,“可兄弟,我也得先看看,你们现在还压不压得住规矩。” 这就是要动手。 陆长渊点了一下头。 “行。” 这一个字刚落,后头两名扛棍的便同时往前扑。 他们不是冲陆长渊去,是先冲百姓。因为黑市老手都知道,车边最乱的时候先打散旁货,主货自然会露口。 可他们刚扑出去两步,李长庚已经动了。 这一剑极快。 不取命,只取手。 左边那人棍子刚抡起,手腕上先凉了一下,跟着整根短棍便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右边那人更惨,剑锋贴着虎口一划而过,手掌顿时没了力,连带人都往后踉跄半步。 “护人。”李长庚冷声道。 他是在对陆长渊说。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因为这两个字本不该从他嘴里先出来。 陆长渊没看他。 陆长渊已经冲了。 他不往前斩矮子,先一步插进那辆板筏车和百姓中间,手里半卷的刀横着一推,把另一个想从侧边摸进来的钩手直接推得撞上墙角。那人张嘴刚骂,陆长渊反手一肘砸在他下巴上,把后半句全砸了回去。 拓跋锋则一头撞上了对面那辆筏车。 他肩骨是真断了,右腕也垂着,按理说这会儿最不该动硬碰。可他偏偏就用那还能用的半边身子硬生生撞了上去,一下把板筏撞翻。湿麻布和旧草席滚了一地,露出底下几只装骨灰和烂甲的破袋子。 矮子脸色终于变了:“你找死!” 他勾尸杆一甩,杆头铁钩直奔拓跋锋脖子。 拓跋锋没躲。 不是不想,是躲不开。 可铁钩刚甩到半途,一道乌影先从墙头落了下来。 没有人看清荆十三是从哪儿回来的,只看见那根勾尸杆忽然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在最不该碰的地方轻轻撞偏了半寸。半寸已够。 铁钩擦着拓跋锋耳后掠过去,狠狠钉进后头木门。 矮子心里一凉。 他知道,碰上真有暗手的硬货了。 “退——” 他这声刚起,荆十三已经踩着翻倒的板筏贴了过来。刀不大,落得也轻,只在矮子握杆那只手背上割开一道细口。 伤不深。 却足够让矮子手一松。 勾尸杆落地。 陆长渊顺势一脚踩住杆尾,整个人已逼到矮子面前。 近得矮子连腰后那把短刀都还没拔顺。 “药鳅子二支盘,是吧?”陆长渊盯着他,“桥下有仓?” 矮子喉结滚了一下,没答。 陆长渊抬手就是一拳,重重砸在他胃口。矮子当场弯腰,酸水都快呕出来。 “有,还是没有?” “有……” “谁在里头?” 矮子脸上肌肉直抽:“两拨。看桥的,守药的。” “真药在哪?” 矮子还想拖。 可荆十三已经把刀尖压到了他耳后。 那地方很软。 软得让人一下就知道,对方不是吓唬。 “东仓……”矮子喘着气,“桥下东仓……药票也在那……” 板车上,谢无咎忽然动了一下。 他眼睛仍没睁,只是像被“药票”两个字勾了一下,喉头翻着血沫,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拿……” 陆长渊听见了。 他看着矮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几乎没有温度。 “听见了么?”他说,“今晚你不只得让桥,还得把药票借我。” 矮子脸都白了:“你疯了?药票是主盘账——” 陆长渊一把掐住他后颈,像提货一样把人提直。 “我今晚本来就在拿命换。”他道,“差你这一张票?”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密的脚步声。 不是这几个人的同伙。 是追兵真到了。 荆十三头也不抬,只低低说了一句:“两街外,三拨。” 陆长渊当机立断。 “李长庚,带人和车先过桥。” “你呢?” “我带他开仓。” 李长庚看了眼那秃头矮子,又看了眼陆长渊胸口还在渗血的衣襟,眉心压得更紧:“你现在再进仓,未必出得来。” “那就你替我开?”陆长渊问。 李长庚没说话。 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自己开不了这类下城脏仓。桥下那种门、那种人、那种腌臜规矩,陆长渊和拓跋锋能直接压,他去反而容易把局弄拧。 拓跋锋咧嘴,嘴角全是血:“他去,我跟。” “你跟个屁。”陆长渊看都没看他,“你现在这身骨头,再硬冲一次,明天我得背着你跑。” “老子还能砸开门。” “能。”陆长渊道,“可今天先学会站着。” 这句话把拓跋锋堵住了。 他眼里凶光一闪,像还想骂,可最后只猛地踹了一脚翻倒的板筏,算是认了。 陆长渊把矮子往前一推:“带路。” 矮子踉跄一步,脸白得像纸,终于不敢再讲价。 巷外追兵脚步越来越近。 李长庚已经接过缰绳,带着那十几口百姓和板车往运尸河旧栈桥方向压过去。荆十三没进明处,只剩一道影贴着最暗的墙脊往前掠,显然是去先清桥口。 谢无咎在车上又咳了一口血,眼没睁,声音却像从骨缝里挤出来:“票……别丢……” 陆长渊低低应了一声:“知道。” 他提着矮子拐过巷角,前头已能听见水声。 不是大河翻浪,是臭水道在夜里往石岸下拍,一声一声,闷得像死人在水里拍门。 而水声尽头,桥影底下,果然有灯。 不止一盏。 东仓还亮着。 陆长渊抬眼看过去,眼底那点冷意慢慢压实了。 药票,仓路。 今夜活不活得下去,就看这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