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尸河旧栈桥比巷子里更臭。
臭的不是一具两具尸,而是整条水道十几年攒下来的烂木、药渣、灰骨和死鱼味,全闷在桥腹底下,风一卷上来,就像有人把一口发霉的旧棺材直接掀在脸前。
李长庚刚把板车压到桥边,眉头就拧紧了。
他不是没见过脏地方。
洗剑阁亡后,他也在烂庙、破仓、野路里躲过。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脏不是荒,是专门拿来藏死人、藏黑货、藏见不得光的账。
“都别出声。”他低喝。
那些百姓早被吓没了胆,抱孩子的抱孩子,扶老人的扶老人,全缩在桥桩阴影里,不敢抬头。
拓跋锋拖着断骨站在最外侧,像堵墙似的把人和桥口隔开。他肩背上的血已把半边衣裳都黏透了,却还握着从东刑场抢来的那根短旗杆,谁敢近就砸谁。
谢无咎被放在桥下最里边一块旧门板上,脸白得几乎和破布一色。李长庚蹲下看了他一眼,想伸手探脉,却在碰上前一顿。
不是嫌脏。
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夜竟已经习惯去管这些原本和他毫无干系的人死不死。
这念头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最终还是把手按了上去。
脉很乱。
不是强,也不是弱,是像一口气已经散成好几股,彼此拧着往外漏。再拖,别说等到天亮,等一炷香都难。
“他撑不了太久。”李长庚道。
拓跋锋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知道。”
“你也一样。”
“我还能站。”
“你肩骨真裂了。”
拓跋锋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里全是血气:“裂就裂。只要没掉,就还能用。”
李长庚嘴角压得更直。
他最烦这种把自己往废里用的人。
可更烦的是,眼下这地方,偏偏只能靠这种人挡着。
桥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敲。
一下。
再一下。
拓跋锋手里短旗杆一抬。
李长庚也站起了身。
可第三下没来。
一道影子从桥梁最暗的横木后无声落下,先露出来的不是脸,是一只沾着灰水的手。
荆十三。
“桥口清了。”他说。
声音还是低,像风从石缝里刮过去。
“前头两拨假哨,一拨真守桥。真守桥那拨刚被我换了值牌,半炷香内不会有人上来。”
“陆长渊呢?”拓跋锋问。
“进东仓了。”
拓跋锋眼神一沉。
“他一个人?”
“带了个领路的。”荆十三道,“够了。”
这句说得很平。
可拓跋锋还是忍不住想骂。
东仓是药鳅子的药仓,不是街边摊子。里头有货,就一定有看货的人、有记票的人、有敢把活人重新压成死货的人。陆长渊现在这身伤还进去硬压,稍差半寸都可能把命折里头。
李长庚像听出了他这点火,淡淡道:“你现在去,只会多一个人死在门里。”
拓跋锋脸色更难看了。
可他没反驳。
因为这话虽难听,却是实话。
桥下的水一下一下拍着岸。
拍到第七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爆炸。
像重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撞开了一回。
荆十三眼睫微动:“动手了。”
与此同时,东仓里。
陆长渊一脚踹开第二道木闩门时,胸口那条伤口也跟着又裂了一层。
疼意很直接,从锁骨下沿一直烧到肋侧,像有人拿烧红的钩子往肉里慢慢拖。他知道自己现在该省力,该稳气,该让伤口先闭半口。可眼下省不了。
门后站着三个守仓的。
前两个提刀,后一个捧账。
真正值钱的,永远是最后那个。
陆长渊进门第一眼就盯住了他。
提刀的两个还没扑上来,他已先把那秃头矮子往里一掼。矮子像条被扔回岸上的死鱼,直撞在最左边那名守仓刀手腿上,把人撞得一歪。
这点歪,够了。
陆长渊的刀顺势从下往上一挑,先挑开那人手腕,再往前一送,刀背重重砸在他喉口。不是立刻要命,是先封声。
右边那人反应快,刀从门后阴影里直接斜撩过来。
这刀路不像黑市乱砍,更像守仓的死手,一出就奔腋下和腰眼,摆明是要留陆长渊一口气,好把人拖进里间慢慢开价。
陆长渊不退。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力,是时间。
所以他根本没躲干净,只侧了半边肩,把那一刀让过去两寸,自己整个人却已经贴进对方胸前。太近,近得长刀不好使,短刀也容易慢。
陆长渊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砰。
那人鼻梁当场塌了一半,刀势也跟着散了。
陆长渊抬膝猛地撞在他裆下,对方人刚弯下去,长刀已从肩颈侧面压了过去,把整个人死死钉在货架边。
最后那个捧账的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他不往外跑,反而往里。
里头才是真仓。
陆长渊眼神一厉,抓起手边半截断木就砸。
断木砸中后心,账房脚步一乱,却还没倒。他手里的账匣反而抱得更死,显然比自己的骨头还心疼那点票。
“药票在哪?”陆长渊喝。
账房不答,反手就往里间一只火盆里扔匣子。
陆长渊胸口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急票,是急命。
谢无咎、拓跋锋、桥下那一批人,都在等这一口药。
他直接追进里间,一脚踹翻火盆。炭火和灰一齐翻开,把那账房半边裤腿都点着了。对方终于慌了,本能去拍火,匣子刚脱手,陆长渊已先一步把它抄进怀里。
账房脸色惨白,伸手还想抢。
陆长渊看都没看,反手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把人砸进了药柜。
“真药在哪?”
账房嘴里全是血沫,还想咬牙。
陆长渊一把扯开最上层药屉,抓出两包药渣扔到他脸上。
“再拖一口气,我就把你这仓一把火烧了,再拿你去试药。”
账房眼神终于变了。
这不是怕死,是怕仓真烧了。
“东……东里格。”他喘着气,“黑封口的……都是吊命和接骨……西柜第三层有……有敛血散……”
陆长渊不再听他说废话。
他一脚踹开东里格门板。
里头果然比外头整齐得多。不是整齐给人看,是整齐给票看。每一格都贴着旧签,吊命、止裂、敛血、接骨、消炎、压痛,一层层码得极密。
陆长渊一眼扫过去,没碰旁边散味重的,先伸手去抓黑封口的药包和三只细颈药瓶。
可他刚抓到第二层,手就顿了一下。
药后头还压着东西。
一只烧了一半的票夹。
他把票夹抽出来一看,里头夹着三张过票单。前两张是药鳅子本盘转药,第三张却不是。
第三张纸质更老,边角有一圈被水浸过的硬皱,票面右下压着一枚细瘦狭长的旧印。
不是官印。
是宗门票路里很旧的一种封戳。
陆长渊不认得名字,却看得出这东西和药路格格不入。他本想先塞进怀里,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打斗。
像刀尖刮过木梁。
有人进仓了。
陆长渊握刀的手瞬间紧了。
他没回头,只把药和票夹一并收进怀里,另一只手抄起东柜最底层那瓶接骨液,直接往外走。
里间门口果然多了个人。
不是追兵。
是荆十三。
“桥口有变。”他道。
“什么变?”
“药鳅子主盘的人到了,比我们想的快。”
陆长渊眼神一沉:“多少?”
“不止一拨。”荆十三看了眼他手里的药,又扫了眼怀口露出的票夹边角,“还有票号的人。”
这就麻烦了。
药路来,是抢货。
票号来,是抢账。
今夜这一仓东西,已经不只是吊命药那么简单。
“能退么?”陆长渊问。
“后门能走。”荆十三道,“但后门出去要过水台。水台那边现有人堵。”
陆长渊笑了一下。
又是个不硬闯就出不去的局。
“那就先硬闯一回。”
他把一只药瓶丢给荆十三:“先送回桥下。谢无咎和拓跋锋先吃。”
“你呢?”
“我留下拿票。”
荆十三没接这句话,只抬眼看了他一瞬。
陆长渊胸口的血已经顺着衣襟往下滴了,脸也白得不比谢无咎强多少。照理说,这时候最该先吊命的是他。
可荆十三知道,拦不住。
陆长渊一旦认准一张票能换后路,就不会空手退。
荆十三接过药瓶,转身便没了影。
陆长渊则把长刀往柜边一磕,把卷口磕直一点,提刀出门。
外间那秃头矮子已经趴在地上了,显然刚被人踩过去。门外灯影乱晃,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笑。
笑得不大,却很讨厌。
“东仓这点小货,也有人敢先伸手?”
陆长渊提着刀走出去,先看见的是一双靴子。
靴子不脏,鞋沿却沾着桥下黑泥,说明这人不是主子,是跑票的。再往上看,腰间一串铜牌,牌边压着细票绳,正是票号私路里最爱挂的做派。
那人也看见了他。
先看见刀,再看见血,最后看见那双一点都不像快死的眼。
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你就是陆长渊?”
陆长渊没答。
他只是把怀里的票夹往里按了按,随后抬刀,指向对方身后那盏照着桥水的小灯。
“三更药路,不问名。”他说,“你们这帮跑票的,先学学规矩。”
桥外风声更紧。
下一刻,仓门口所有人的刀同时出了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