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把门口让出来时,追兵也跟着涌上来。
这道西门开得太窄,不够一口气散开所有人,反而把前后两拨都卡在这道门里门外。谁先乱,谁先死。
顾七阎先乱了。
他没想到洗剑阁的人会真被拖进来,更没想到陆长渊这具“死货”诈尸之后,竟能一路拖着拓跋锋、暗里的影子、门楼上的剑,把整条押送线硬砍成两截。
“封门后杀!”他吼。
可副尉立刻反吼:“封什么门!你的人和我的人都还在门外!”
两拨人又撞上了。
这就是陆长渊一路想要的东西。
只要他们自己都没法决定“先围、先退、先封、先护”哪一个,就迟早会被自己人的脚步绊死。
陆长渊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出门能跑。
可跑不是赢。
西门外是一片旧坡和乱巷,路多,人少,真要一头扎出去,短时间或许能甩开顾七阎,可后头只要城防大队一压,他们几个伤的伤、散的散,最后还是会被重新切开。
想真正活,不是跑得更快,是把押送的牙先掰下来。
他忽然停步。
拓跋锋愣了下:“怎么不走?”
“不能只跑。”陆长渊盯着门里那几辆挤在一起的囚车和押送车,眼底冷得发亮,“把他们的车、锁、口令,全抢过来。”
李长庚在旁边听见,皱了下眉:“你现在还有力气反咬?”
陆长渊抹掉嘴边血:“没力气也得咬。”
说完,他反身就冲回门里。
顾七阎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掉头,怒骂一声:“找死!”
找死也得分谁先死。
门里最挡路的是一辆囚车,原本押拓跋锋的那辆已经半翻,另一辆押送杂囚的空车却还横在中央。车前两名差役正想掉头把车拉出去堵门,陆长渊先到。
他一刀斩断前缰,马受惊猛蹿,整辆车顿时歪成斜角,把后头追上来的三个人全卡住。
拓跋锋随后撞到,一把抓住车辕狠狠干一掀。
囚车轰地侧翻。
木栏、车轴、断链全滚出来,顷刻在门口堆出半堵乱墙。
这不是逃,这是把门里门外硬生生切成了两段。
“锁牌!”陆长渊喝。
荆十三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一道影子从门内阴处掠过,直接贴向那名守门头子。那守门头子刚想摸腰,手腕便是一凉,整只手连同锁牌一起垂下来。荆十三顺手一捞,把那块制式铜牌捞进袖里,人已经又没了。
李长庚站在一旁,看得眼神更冷。
他显然不喜欢这种影子一样的活法,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正是眼下最有效的杀法。
陆长渊接过荆十三从暗处抛来的锁牌,抬眼扫了一圈,立刻把目标换成了顾七阎身后的那辆押送长车。
车上有备用铁链、换镣、押送簿和两面旗。
有车,有旗,有簿,就不只是逃命的贼,而是可以反过来借壳压人。
“那辆!”陆长渊道。
拓跋锋应声就去。
他这会儿已经不再纯装废,可左肩真伤和右腕脱扣还在,出手比全盛时更凶,也更直。正面三名城防兵刚举盾,他直接连盾带人狠狠干翻。
木盾裂开,血也溅开。
李长庚看了半息,终于抬手。
剑出第二次。
这一次没第十三章那样大开大合,而是斜斜一挑,直接把押送长车前那排地钉一样的阵钉切断两根。
阵钉一断,原本锁着车轮不让它打滑的那道小阵立刻散了。
车可以动了。
顾七阎看得眼珠都快裂:“拦住那辆车!”
可喊归喊,真正能扑上去的人却没那么整。
镇狱营的人想先护自己那拨,城防的人又怕阵牌和锁牌再丢,顾七阎自己的人则最怕把“尸货”跟丢之后回去没法交代。
三边都想抢先,结果就是三边都卡住。
陆长渊一个箭步上车,直接把一名正要去抢缰的押送头子踹下去。他一把翻开车上箱格,里头果然有备用镣、短旗、押送簿和一串木牌口令。
他连看都不细看,先把那面押送短旗抽出来,反手插到车头。
这一步做得很险,却也最狠。
旗一立,这辆车在乱局里就不再只是车,而像是“还在执行押送”的那辆车。后头那些城防杂兵和不明所以的差役只要远远看一眼,很容易先愣一瞬,分不清到底该拦谁。
这一瞬,就够了。
“上车!”陆长渊喝。
拓跋锋先把翻倒囚车里甩出来的一截粗链卷到手上,当鞭也当锁,狠狠干出最后一圈,把门内逼得更空,才翻身压上车尾。
李长庚没有立刻上。
他站在半步外,像还在衡量。
陆长渊抬头看他:“你现在回头,顾七阎会说你和我们一路。”
李长庚冷声道:“你闭嘴也不耽误我杀人。”
可他说归说,人还是落上了车沿。
这就够了。
荆十三依旧没有明着上车,只在暗处递回一句极低的话。
“东刑场边,血没干。”
陆长渊眼神一动。
谢无咎。
那疯子被拖去刑房、再并队、再受打的那一路,不是白挨。他把血留在了他们原本以为已经错过去的地方。
陆长渊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路总觉得顾七阎这条押送线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不是别扭,是谢无咎早就想过,若押送在牢外失控,最后还能把人往哪一带推。
他不是只算了活路。
他连翻盘的地也先挑好了。
“去东刑场边。”陆长渊一扯缰绳。
拓跋锋一愣:“不是出门?”
“先把他们推过去。”
“推过去做什么?”
陆长渊盯着门内又重新卷上来的追兵,嘴角一点血意还没擦净,话却冷得发硬。
“反押。”
车头一转,竟不是往城外冲,而是借着那面押送短旗和刚抢来的口令牌,反向朝门内旧街压了回去。
这一下别说顾七阎,连副尉都怔了一息。
他们本能里都以为主角团抢车是为了逃,谁也没料到陆长渊竟会开着押送车,反推着他们的人往回走。
“停住他!”
有人喊。
可车头旗一晃,前头那些不明就里的城防兵先本能让了半步,等看清车上站的是谁,已经晚了。
拓跋锋站在车尾,粗链狠狠干出去,抽翻一个,卷倒一个,像替这辆车硬生生清出一条血路。
李长庚则站在车侧,剑不多出,只出在最要命的阵钉和卡口上。每一剑都不浪费,破的不是人,是追兵想重新收口的门、栏、拒马和钉锁。
荆十三在暗里补最后那些想绕远去报讯、关边门、抬弩的人。
这就不是单纯逃命了。
这是把对方原本用来押他们的车、锁、旗、口令,全反过来拿在自己手里,再逼着对方沿他们想走的线退。
顾七阎终于看出不对,脸色都有点发白:“他们在引路!”
副尉咬牙:“引去哪?”
这句没人答。
因为连陆长渊自己,也是直到车轮碾过东刑场边那片碎石时,才真正看清楚谢无咎把路留在了哪里。 那片石缝里本来只是一地旧血。 牢里挨的,刑房拖的,路上吐的,像谁都没在意,早该被夜风和尘土盖住。 可车轮压过去的一瞬,石缝却轻轻错了一下。 极轻。 像地下有什么东西,被这一道道血和这一辆抢来的押送车,终于压中了最后那寸线。 陆长渊瞳孔微缩。 下一刻,整片地面下方都传来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裂响。 像有一张埋在地下很久的旧阵纹,被血重新叫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