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出这一剑。”
白衣人说完,真就要走。
他脚下一点,人从门楼残檐上往侧边飘,衣角都没乱半分,像这城门断锁、追兵压街的麻烦与他毫无关系。
可陆长渊一句话先把他钉住了。
“你现在走,皇朝也不会当你没来过。”
白衣人脚下一顿。
只这一顿,就够了。
顾七阎在后头厉声喝道:“拿下!一个都别放!”
这句“一个”,已经把门楼上那位也算了进去。
白衣人缓缓偏头,眼里那点冷意终于落下来:“我没拦你们杀人。”
陆长渊提刀立在半开城门前,胸口还在流血,声音却稳:“可你拦了他们锁门。”
“锁门,是救你自己。”
“救不救是我的事。”白衣人淡淡道,“你们活不活,也是你们的事。”
拓跋锋听得烦,直接骂:“说人话,要么滚,要么再砍一剑!”
这话一出,后头追兵里已经有人放箭。
第一波箭不是射陆长渊和拓跋锋,反而大半都朝门楼上去。
显然在顾七阎和副尉眼里,这白衣人比眼下两个死囚更麻烦。会斩锁,会破阵,还偏偏出现在这种节骨眼,不先按死,后头就得养成祸。
白衣人脸色终于沉了。
他身子一偏,两支箭擦着衣角过去,第三支被他抬手一拨,直接钉回门楼木柱。
陆长渊看在眼里,心里几乎立刻就有数了。
此人剑快,身法轻,出手极准,明显不是一般散修路数。再看衣料、佩带、剑鞘、甚至刚才那两剑破锁时切阵不伤门框的手法,都透着一股洗净过的冷劲。
他忽然道:“洗剑阁的人?”
白衣人目光陡然一转。
这回不只是冷,是带了锋。
“你认识?”
“不认识。”陆长渊道,“但我见过被你们这种剑气劈开的阵钉。”
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见过破阵的剑路,却未必真见过洗剑阁的人。可眼下只要能把对方的根脚咬出来,哪怕只咬出一线,话就能往下接。
白衣人没否认,后头顾七阎和副尉的脸却都变了。
副尉冷笑:“原来你还真没死绝。”
这句不是冲陆长渊,是冲门楼上那人。
白衣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显然他也认得这拨人是谁。
陆长渊趁热又补上一刀:“你若真想和我们撇清,刚才那一剑就不该斩锁,应该斩我脖子。”
“我嫌脏。”
“那你现在也脏了。”
这话说得很直。
门楼上下,一时只剩箭支敲在石上的碎响。
白衣人没立刻答,顾七阎的人却已经压到门前。城防守门的、镇狱营的、顾七阎自己的刀手三拨混在一起,彼此不顺眼,可杀人的刀都朝一个方向抬。
他们要先把门口这几个人一起钉死。
拓跋锋扛着半扇车门狠狠干上前,把第一波扑来的两名差役直接撞飞,回头就冲白衣人吼:“还看个屁!”
白衣人终于冷声道:“闭嘴。”
他说闭嘴,自己却没走。
陆长渊心里一松。
留下,就还有谈。
可谈归谈,人还是得先杀。
顾七阎的人已冲到五步内,陆长渊不能再站着说话。他反手把长刀往地上一拖,整个人低着肩冲出去,刀先挑开最前那名刀手的腿,再借对方倒势往里切。
这一刀比起先前起棺时更狠,也更险。
因为他胸口一动就疼,拖不起,只能用最短的路狠狠干出最深的伤。
血一喷,后面两人立刻往旁分,想绕他侧身。
荆十三就在这时又接了一次火。
没人看见他从哪儿来,只看见左侧屋脊下一点乌影一晃,紧跟着,准备抬弩放人的那名城防兵忽然捂住喉咙,整个人无声栽倒。
第二名报讯差役刚想回头喊“屋上有人”,脸边已多出一道细长血线。
嘴开了,声却没全出来。
顾七阎猛地抬头:“屋上!”
可等他真往屋上看时,荆十三已又没了影。
这就是荆十三的活。
不和人硬打,只把最烦的眼、耳、弩先掐掉,给陆长渊和拓跋锋腾路。
门楼上的白衣人显然也看见了那两道影。
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波动,不是震惊,是确认。
确认这群人不是一时侥幸从牢里冲出来的疯狗,而是外头真有人给他们垫路。
陆长渊边砍边说,气息有些乱,话却没断:“你也在逃,他们也在追你。今天你只要还站在这门上,就已经不是路人。”
白衣人冷冷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名字。”陆长渊把一名扑上来的城防兵一刀劈退,才继续道,“但知道你和洗剑阁脱不开。”
“脱不开又如何?”
“皇朝会想把你带回去。”陆长渊道,“顾七阎这种人,则会先把你当功劳。”
顾七阎脸当场黑了。
他确实这么想。
死囚是功,洗剑阁余孽也是功。若今晚能一锅端,他往上递的不只是人命,还是案底。
白衣人看见顾七阎那一瞬变得贪而狠的眼神,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陆长渊趁他没走,索性把话抛到底:“你再给我一剑,我给你一条更值钱的线。”
白衣人嗤了一声:“你拿什么给?”
“拿皇朝为什么还盯着洗剑阁不放。”
这句话不是实底,是钩。
可钩够硬。
白衣人果然不再动。
他像是想说你在诈我,可眼底那点细微的停顿已经说明,他心里有这个结。
顾七阎却急了:“别听他胡扯!拿下!”
副尉也跟着喝:“弓手,先射门楼!”
箭又起。
这一次更密。
白衣人若还留在原地,就算能躲,也等于彻底被拖下水。
他终于拔了第二次剑。
这次不是斩锁,是斩阵钉。
门边压着那半截还没完全松开的阵钉被他一剑切断,火星一串,连带着门缝都被撕得更开。
拓跋锋看见这口子,狠狠干上去,把那半扇门又撞开半尺。
门后冷风直灌进来。
生口终于真开了。
白衣人落到门内侧,和陆长渊错肩而过时,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我只陪你们走这一段。”
陆长渊嘴角牵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够了。”
白衣人目光冷下来:“别高兴太早。你若拿不出那条线……”
陆长渊一刀逼退顾七阎扑上来的刀手,连头都没回:“你先斩我。”
白衣人没再说话。
可他人没走。
这就已经够把局继续往前推了。
门外风更冷,追兵更急,前路也更黑。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已经不再是两个人在撞门。
白衣人抬眼看了陆长渊一瞬,终于报了一个不算名字的名字。
“李长庚。”
说完,他提剑后撤半步,让出门口。
“记着你欠的这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