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往外递话。” 谢无咎这句话一落,水牢里像连污水都冷了一层。 拓跋锋睁开眼,左肩还歪着,右腕垂在腿边,整个人看着像一头被打折了半边骨架的猛兽。 “递给谁?”他问。 “不是顾七阎。”谢无咎靠着石壁,灰白的眼朝着门缝偏过去,“至少,不只是顾七阎。” 陆长渊眉头一沉:“你怎么知道?” “顾七阎的人若听见假废有鬼,第一件事不是藏,是冲进来换锁,先把拓跋锋钉死。”谢无咎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老东西没喊,也没回统领值房,他把东西塞在值守台下,脚却只停了两息。这不是忠心递话,是在给外头的人递价码。” 陆长渊没吭声。 他在黑市里混得久,知道这种人。真替主子办事的,做完就走。只有两头吃钱的,才会把消息压在手里,先看看谁出得起价。 水牢外安静了片刻。 安静得很怪。 平日这条西廊总有铁牌碰响、牢靴拖地、看守低骂的动静。可这会儿,那些细碎响声像被人刻意压了下去,只剩两道很轻的呼吸,一左一右,隔着门板钉在廊道里。 陆长渊屏住气,过了半晌,才听见一点。 那不是狱卒的呼吸。 狱卒常年喝浊酒、睡牢里,气息里带着烂肉味,吐纳也粗。外头这两道呼吸却稳得很,像受过训,站得住,等得起,连脚底都不乱挪。 “盯梢换了。”陆长渊低声道。 “换得还挺快。”谢无咎道,“老狱卒的消息,已经有人接了。” 拓跋锋咧了咧嘴:“那就把门撞开,先弄死外头两个。” 陆长渊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这副样子,撞过去也就是让人看清你是假废。” 拓跋锋没服,肩背刚一绷紧,左肩错开的关节便跟着轻轻一抖。他脸上没什么痛色,呼吸却沉了一下,显然那一下真伤不轻。 谢无咎听着动静,忽然笑了笑。 “你看,他现在比你像废人。” 拓跋锋冷哼一声,没再起身。 陆长渊抬头盯着门缝那线微光,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外头多了盯梢,说明那条假废的线已经不干净。可也正因为不干净,这条线还能再往外送一次东西。 问题只在于,他们能不能借那只递话的手,把自己的话一并递出去。 谢无咎像听见了他心里的念头,轻声道:“想活,就得让第四个人知道局提前了。” 陆长渊转头看他:“你那颗暗子?” 谢无咎没有正面答,只抬手在湿冷的石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隔一息敲了一下,最后再连着敲三下。 一短,一短,一长,三连。 拓跋锋听得皱眉:“你敲墙做什么?” “不是给墙听。”谢无咎咳了一口血,唇角却扯了扯,“是让我自己记住,还欠一把火。” 陆长渊眯起眼:“外面那人,认这个?” “认标,不认声。”谢无咎道,“十年前我给他留过一条规矩。若我人还在牢里,消息却要提前出城,只能走废槽。” “废槽能通出城?” “通不到城门。”谢无咎说,“但能通到夜沟。夜沟每更都有污车来起脏。只要东西顺着水走出去,有人会去捞。” 这条路脏,也险。 水牢的废槽平日用来冲血、泻水、拖尸渣。东西一旦进去,先要过两道铁箅,再顺着天牢后沟进下城夜渠。中间若卡住,或者被值守起出来翻着看一眼,这局就不是递信,是自己往刀下钻。 陆长渊想了想,忽然抬手扯住自己里衣下摆。 布早泡烂了,稍一发力就裂开一条边。 “多大一截?” “两指宽,半掌长。”谢无咎答得很快,“边上打三个死结,结距一长一短。再用血抹一竖,药灰点三点。” 拓跋锋骂了句:“这么多花样,捞到的人还认得出来?” 谢无咎淡淡道:“认不出来的人,不配替我们收尸。” 陆长渊把布条咬在齿间,指尖一点点拧紧。 他胸口旧伤刚被药膏压住,里衣一扯,伤口边缘又渗出湿热的血。他把那布往伤口上一按,硬生生抹出一条暗红长痕。 还差药灰。 谢无咎偏头听了一下外面的呼吸,低声道:“顾七阎的人给你吊命那碗药,还剩底子么?” 陆长渊嗯了一声。 先前那只破药碗被扔在墙角,里头早没了药汤,只剩一层刮不净的黑褐色药垢。陆长渊挪过去,手指抠着碗底,指甲和粗陶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外头那两道呼吸没动。 他们在等,像两条伏在门后的蛇。 陆长渊把抠下来的药渣碾开,点在布条血痕旁,正要打结,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锁响。 三人都静住了。 不是开门,是有人把腰间钥匙捏在手里,轻轻撞了一下。 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里头那两个,还喘着?” 是黄脸老狱卒。 陆长渊眼皮微抬,眼底的杀气一点点漫上来。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冷冷的,不像狱卒,像个记账的书吏:“顾统领让看着。人若还有劲闹,就再加一层链。” 黄脸老狱卒嘿了一声:“我看那蛮子废了半截,倒是另一个还不老实。” 话音刚落,陆长渊猛地往前一扑,铁链哗啦一声绷紧,整个人像被逼急的狼,重重撞上木栅。 “老东西!”他厉声骂道,“你摸我兄弟的骨头,摸上瘾了?” 木栅被撞得发闷。 外头那两道新呼吸同时紧了一瞬,脚步终于微微挪了半寸。 黄脸老狱卒骂道:“闭嘴!” 陆长渊像是彻底红了眼,肩膀抵着木栅不退,嗓音反而更低更狠:“你昨夜眼珠子转了三回,伸手摸完肩又摸腕,真当我没看见?两头卖消息的狗,我在黑市里剁过不止一个。”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出去。 门外安静了一下。 很短。 但就是那一下,已经够了。 谢无咎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黄脸老狱卒若真只是奉命来盯,听见这话该怒,该反骂,该狠狠干回来。可他停了。 停,就说明心虚。 果然,外头那书吏声又开了口:“他认得你?” 黄脸老狱卒立刻啐道:“认个屁。死囚疯狗乱咬。” 书吏没再说什么。 可那两道轻稳的呼吸,却从门外更近了一分。 像是有人把脸贴到了门缝边,要从那道缝里看清楚水牢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陆长渊顺势又骂了两句,骂得乱,骂得狠,像真被激得失了智。 等外头脚步终于远些,他才慢慢退回石壁边,低声道:“现在能确定了?” 谢无咎点头:“老狗不是把消息交给顾七阎,是在给顾七阎上头的人递好。” “那就借他的贪。”陆长渊把布条打上第一个死结,“他既然卖一次,就不怕多卖一次。” 谢无咎道:“不,我们不卖给他。我们借他的道,绕开他的嘴。”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朝水面一点。 水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道极窄的暗缝。平时那儿只渗脏水,偶尔夹着些烂草、血沫和骨渣,若不仔细看,谁也不会留意。 “再过半刻,后沟放水。”谢无咎低声道,“废槽一开,污流会先冲南角,再卷回来。东西不能直接扔进去,得先卡在那块裂石后,等第一股回水把它带走。” 拓跋锋听得烦:“说人话。” “等水涨。”陆长渊替他翻了一句。 拓跋锋这才懂,点了点头。 布条打好了三个结。 陆长渊把它递过去,谢无咎却没接,只抬起自己手腕,用指甲在掌心里硬生生掐出一点血,再把那点血抹到布条最尾端。 血少,颜色却更黑。 “这一下什么意思?”陆长渊问。 “不是求救。”谢无咎道,“是催命。” 陆长渊盯了他一眼,没再问。 水牢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极低的轰鸣,像有人在地底推开了一道生锈的石门。 下一刻,南角那道暗缝里先冒出一股黑水,接着整间水牢的水位都轻轻抬了一寸。 放水了。 谢无咎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现在。” 陆长渊伸手,把那条带血的碎布塞进裂石后头。 第一股水冲过来时,布条没动。 第二股卷回来,碎布一翻,露出三个死结。 第三股污流猛地一抬,把它整个卷了出去。 布条一晃,没了。 三人都没说话。 只听见暗缝里水声越来越急,带着牢里的血、泥、药渣和腐气,一路往夜沟里冲。 外头那两道呼吸还在,近得像钉在门板上。 他们盯住了门里的人,却没看见门里的东西已经顺水走了。 谢无咎靠回石壁,脸白得近乎透明。 陆长渊低声道:“那人若没捞到呢?” “那就说明我当年看错了人。”谢无咎咳出一口黑血,声音却没变,“若我看错,他早该死在十年前。既然活到今天,就不会漏掉。” 污水仍在往外涌。 夜色越来越沉。 天牢后沟尽头,一辆起污的木车摇摇晃晃从暗巷口过去,车轮碾进烂泥里,发出闷响。 再往外,是下城最脏的一道夜沟。 沟里漂着烂菜叶、烂布头、死鼠和从牢后冲出来的黑红污水。一个披着旧蓑衣的人蹲在沟边,手里一根细长竹钩,像是在翻能烧的破木头。 黑水卷过来时,竹钩轻轻一挑。 一截两指宽的染血布条,从污泥里露了出来。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塞进袖里,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