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的夜沟臭得发苦。
黑水顺着石缝往外淌,粘着牢里冲出来的血沫和药渣,一路拐进废坊后的暗巷。沟边那人把布条塞进袖里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他走得不快,脚步甚至有些拖,像个蹲夜沟翻破烂的穷汉。
可怪就怪在,他从巷口走到街尾,街上起夜的人明明都从他身边擦过去,却没有一个人朝他多看第二眼。
有个酒鬼撞了他肩膀一下,嘴里刚骂出半句,眼神一晃,竟像忽然忘了自己撞过谁,只晃晃悠悠地又往前走。
那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终于抬起手,把袖里的布条展开。
三个死结,一长一短。
一竖血痕,旁边三点药灰,尾端还抹着一线发黑的血。
他站在墙影里看了片刻,才把布条重新卷起,收进贴身暗袋。
再出来时,巷口已经没了翻沟穷汉,只多了个背空篓的夜脚夫。
下城的黑市彻夜不眠。
白日里摆在街上的,是烂肉、破铁和穷命。到了夜里,真正值钱的东西才会从门后抬出来。药、火、刀、车、假牌、死契,什么都能卖,什么都有人接。
夜脚夫低着头穿街过巷,走到废坊后门时,被一个守门的瘦汉拦了下来。
“哪个棚的?”
“西火棚。”夜脚夫答。
瘦汉皱眉:“西火棚的人我都认得。”
夜脚夫把背篓放下,露出里头半截烧黑的竹签和一袋湿透的引火皮。
“认得就不该问。”他说。 他说话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听着像个老实做活的。 瘦汉本想再拦,可看清背篓里的东西后,神色却变了变。 那是黑市里运火药的人常带的杂料,混着潮泥和硝灰,一般人装不像。 瘦汉啐了一口,让开半步:“进去。东棚那边正缺人卸车。” 夜脚夫背起篓子进去,走了几步,身形便像水里的一道影,转进人堆后很快淡了。 黑市东棚后院正有三辆牛车在卸货。 车上盖着麻布,底下却不是粮,不是炭,而是一只只封了油蜡的陶罐。罐口细,肚大,搬起来极轻,落地时却没人敢磕。 搬的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吃火就炸的黑硝。 夜脚夫靠过去时,院里正有个管事发脾气。 “三罐少了一罐,谁他娘盯的数!” 几个搬货的都低着头不吭声。 少一罐这种事,放在别的货上还能往路上丢。放在火药上,就是要命的窟窿。 那管事脸上有条刀疤,目光阴得很,抽出皮鞭就往最前头那个伙计脸上砸。 鞭子还没落下,夜脚夫先把背篓一放。 “我点错了。” 院里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刀疤管事盯着他:“你谁?” “下午替西火棚补数的。”夜脚夫道,“车过水沟时翻了一下,我重记了一遍,记轻了。”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伙计都像松了口气。 有人顶锅,总比一群人一起挨剥皮强。 刀疤管事上下看了他一遍,像是没怎么认出这人是谁,可西火棚那边确实常来替数的杂工,脸一晃过去,谁也记不牢。 “伸手。” 夜脚夫把手伸了出去。 刀疤管事连问都不再多问,抬鞭就抽。 第一鞭打在腕子上,皮肉当即翻起一道红痕。 第二鞭抽在手背,血珠立刻沁出来。 院里人都缩了缩脖子。 夜脚夫却连眼皮都没抬,像那鞭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刀疤管事看得反倒更烦,第三鞭没再落手,改成抽在他背上。 皮鞭裂空气的响声在院里炸开。 夜脚夫身子前倾了半寸,又稳住。 “记错数,就去把剩下那一棚旧货清明白。”刀疤管事收鞭,冷声道,“南库点完之前,不许出来。” “是。” 夜脚夫背起空篓,朝南库去了。 南库门半掩着,里头黑,堆的不是火药罐,而是守城用的杂牌、示警锣、木盾和阵牌箱。城防司和黑市这边常年有灰账往来,账上看不见的东西,夜里总能在这里见到影。 夜脚夫进门后,先把门掩到只剩一道缝,再蹲下去收拾散在地上的旧麻绳。 绳子底下压着一个木箱。 木箱没锁,只扣了铜环。 他伸手一抬,箱里平码着十六枚制式阵牌,每一枚边角都刻着细小的编号,用来临时开合城防司外围的巡阵。 这东西不算顶要紧,却足够在押送路上撬开一小段口子。 夜脚夫手指从阵牌上慢慢拂过,最后抽走了第七格里的那一枚。 抽得极轻。 箱中其他阵牌纹丝未动。 他把那一枚塞进鞋底暗层,又从背篓底翻出一块潮泥,照着空出来的格子轻轻抹平,让黑里看着像还压着东西。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走,反倒真的蹲在南库里点起数来。 锣几口,木盾二十七,旧绳八捆,副旗三把,破车轴一根。 像个认命挨打的杂工。 外头脚步来过一回,又走了。 没人记得里头进去过谁。 等再出来时,夜脚夫已经换了方向,顺着黑市后巷往北走。 北边有家半歇的铁铺。 铺门没关死,只留了一条缝。里头炉火快灭了,一个瘸腿老头正坐在炉边磨铁片。 夜脚夫进门,把那截布条放到案上。 瘸腿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先看到三个死结,随后目光落到尾端那抹黑血上,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 “提前了?” 夜脚夫点头。 瘸腿老头没再问,把案下一个木匣推过去。 木匣里有两只细口火罐,一包硝线,三枚铁钉,还有一把旧得发黑的钥匙。 “火够乱半条街。”老头道,“车呢?” “暗巷备。” “人呢?” 夜脚夫把木匣扣上:“还在数。” 瘸腿老头看着他,半晌才啧了一声:“十年不响,一响就要命。” 夜脚夫已经把木匣背上,转身出了门。 再往前是北侧废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破水车,车轮外沿裂了一道口,看着像是明天一压就会散架。车底却新绑了两道暗梁,梁下能塞火罐,车斗里则堆着几只臭得发酸的夜壶。 就算有人掀开看,也只会嫌脏,不会细翻。 夜脚夫把木匣里的火罐和硝线一件件送进车底,又把那把黑钥匙递给蹲在车后抽烟的瘸汉。 瘸汉接过钥匙,没问来处,只道:“几时动?” “第一响等巷口转车时。”夜脚夫道,“别贪大,先逼他们改阵。” 瘸汉咧嘴笑了笑:“懂。” 夜脚夫不再停,转身又回了城防外围。 这回他不是走门,而是贴着墙根,从一排晾满破披风的木架后穿过去。守夜的人就在十几步外,一边烤火一边骂着今夜多出来的差事,谁也没朝那排披风后头多看一眼。 他从墙缝里挤进值库耳房,把一枚带血的铜钱塞进角落那只酒壶下头。 这不是贿,是留证。 天一亮,刀疤管事会先看见这枚铜钱,以为昨夜丢的那一罐火药,是哪个爱喝酒的手下偷拿了去卖。城防司若再追阵牌,锅就会越滚越乱,轮不到天牢那边第一时间起疑。 做完这一切,夜脚夫顺着原路退出来,转过两条巷子,再出来时,身上背篓没了,衣裳也换成了送夜香的粗布褂。 他从两名守更差役眼前推车过去,差役嫌臭,纷纷抬袖遮鼻。 其中一个皱着眉看了他半眼,像是想说什么,可等车一过去,那点念头就又散了。 没人记得那张脸。 更没人记得,他今晚一共从几道门前走过。 天快发白时,城防司南库点数。 刀疤管事阴着脸翻箱,把牌一枚枚拨过,拨到第七格时,指尖忽然顿住。 空了。 他眼皮一跳,立刻把整箱翻出来。 值守的人、记账的、守门的、夜里抬货的,全被叫了过来。 “谁进过南库?” 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说搬过旧绳,有人说点过数,有人说有个挨了三鞭的杂工进去过,可再问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哪一棚的,几个人竟谁都说不清。 只记得好像有这么个人。 又像从来没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