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刑房那口钟先响了。
不是整点,是半声。
闷,短,像有人用木槌在钟肚上轻轻碰了一下,带着股催人起身的凉意。
陆长渊睁开眼时,水牢外的灯比夜里多了三盏。
灯多,脚步也多。
西廊、北拐、值守台、刑架房,全有人来回。狱卒说话的声调都压着,像知道今夜不是他们平日里能乱开口的时候。
拓跋锋靠在石壁上,左肩仍歪着,脸色比昨夜更白一些。那副半废的样子演久了,连呼吸都像真乱了。
谢无咎闭着眼,像睡了。
只有陆长渊知道,他没睡。
这瞎子的耳朵从钟响第一下起,就一直在听。
“名单提前了。”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卯前,是现在。”
陆长渊抬头。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翻开册页,纸张摩擦在灯下发出干干的响。
“死囚西廊,三号水牢,陆长渊,拓跋锋。”
念名的是个生脸。
不像牢里差役,倒像刑房记册的书官,嗓子细,句子短,每念一个名字都要停一下,像在对照什么更高一层的簿子。
陆长渊眯起眼。
脚步声跟着逼近。
这回来的人比昨夜那拨齐整得多,前头两名差役开路,后头一名瘦高书官捧着乌漆册夹,再往后,是两个穿黑皮半甲的生面孔。
那两人不带狱棍,带短刀,腰侧坠着铜锁牌,走路稳,身上有股镇营兵的味。
最末尾才是顾七阎。
顾七阎今日没披外袍,只穿一身深青官服,领口扣得很紧,像是天没亮就被人从床上催来了。他脸色不好看,眼底发青,明显一夜没睡踏实。
可真正让陆长渊心里发沉的,不是他。
是顾七阎身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那人披着件青黑斗篷,帽檐压得低,站得也靠后。若只看身形,像个普通随员。可他从进西廊开始,脚步就始终不疾不徐,呼吸更细,细到几乎听不见。
和昨夜门外那两道轻稳呼吸一样。
谢无咎喉结轻轻一动,像是也认出来了。
“开门。”顾七阎冷声道。
门开了。
一股潮冷腥气扑出来。
顾七阎皱了皱眉,先看拓跋锋,再看陆长渊,最后目光落到谢无咎那边。
“这个疯子,昨夜又开口了?”
黄脸老狱卒站在后头,脸比昨夜更黄,闻言赶紧低头:“回统领,只会胡咧咧,没几句人话。”
顾七阎冷哼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朝那斗篷人偏了偏。
斗篷人还是没说话,只伸手,朝书官那本乌漆册上一点。
书官立刻会意,翻过一页,念道:“陆长渊,今夜验身,寅末挂牌,巳初出牢。”
陆长渊瞳孔微微一缩。
巳初出牢。
那比原先午前问斩整整提了近两个时辰。
顾七阎脸色更阴,却没有反驳,只冷冷道:“动得这么急,别把货折腾坏了。”
斗篷人终于开口,声音却薄得像刀刃刮在纸上:“坏在牢里,是你担责。活着送到台前,也是你担责。快慢,不由你挑。”
顾七阎嘴角抽了抽,硬是把那点火气压了下去。
陆长渊把这一句听得很清楚。
顾七阎果然不是顶头的。
眼前这斗篷人,才是催着把他往前送的那只手。
顾七阎抬了抬下巴:“先验。”
两名差役下水,拖的不是拓跋锋,先拖陆长渊。
陆长渊没挣,只在被拽起来时故意脚下发虚,整个人重重撞到栅栏边,胸口那道旧伤被磨开,衣襟上顿时又透出血。
顾七阎盯着那片血色,眉头反而松了半分。
他怕人太硬,不怕人见血。
“昨夜那碗药起效了没有?”他问。
黄脸老狱卒赶紧道:“起了。人一直吊着,没断。”
“没断就行。”顾七阎走近半步,低头看着陆长渊,语气里没什么人味,“你最好撑到出牢。死早了,你兄弟要替你补命。”
拓跋锋猛地抬头。
两名镇营兵同时把手按到刀柄上。
陆长渊却先笑了,嘴边还挂着血:“你试试。”
顾七阎眼里掠过一丝狠色,抬脚就踹在他胸口伤上。
陆长渊后背撞回石壁,眼前黑了一瞬,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能现在吐。
现在吐得太狠,顾七阎反而会换法子吊他。
斗篷人站在一边,从头到尾都没插手,只在陆长渊被踹回去时,像是略微侧了下头,听他呼吸乱到什么程度。
谢无咎忽然在隔壁笑出了声。
那笑又轻又瘆,像疯子梦里捡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踢轻了。”他说,“心口那道伤,再往左半寸,血才喷得漂亮。”
顾七阎霍然回头:“把他拖出来!”
黄脸老狱卒刚要上前,斗篷人却抬了下手。
“别碰。”他淡淡道,“疯子的话,不值一根链。”
顾七阎显然不想在他面前多生枝节,冷着脸忍了回去,只对书官道:“记。陆长渊失血,续药再加半份。”
书官飞快记下。
谢无咎低着头,嘴边却溢出一丝发黑的血。
陆长渊看见了。
这疯子刚才不是单纯作死,他是在借顾七阎回身的那一瞬听别处动静。
果然,顾七阎下一句就把东西露出来了。
“拓跋锋押送不改,留双看。谢无咎另走刑房,过一道再上车。”
另走刑房。
陆长渊心里一凛。
这意味着谢无咎不会跟他们同一辆,不但要分开,还要先受一轮重刑。对方分明还在怀疑这个瞎子,只是碍于他疯得太久,一时没证据坐实。
谢无咎像没听见,仍低着头笑。
顾七阎看得心烦,转身欲走,斗篷人却忽然道:“昨夜谁摸的骨?”
黄脸老狱卒身子一僵。
西廊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顾七阎眯起眼,回头看他。
黄脸老狱卒喉头滚了滚,赶紧跪下:“回大人,小的只是照令查伤,怕蛮子装疯发狂,误了统领的事。”
斗篷人没有继续逼问,只淡淡道:“既怕误事,今天你就跟押。”
这不是赏,是捆。
黄脸老狱卒脸都白了,却半句不敢多说。
陆长渊心里一动。
老东西昨夜两头卖消息,本想从中捞利,没想到反倒被监看的人扯进押送队。这样一来,他既跑不掉,也更不敢再轻易露底。
坏处是,明日路上他会一直在。
好处是,这人贪,怕死,心还虚,到了关键时候未必站得稳。
顾七阎把人都看了一圈,最后盯住陆长渊:“寅末前再验一次身。若还活着,就挂死牌抬出去。”
挂死牌。
这四个字一出,水牢里的气都像沉了沉。
陆长渊先前只是隐约猜到谢无咎要怎么做,这一刻才真正听见机会从别人嘴里掉下来。
既然挂的是死牌,出去的就不能是活人。
顾七阎带人转身离开。
脚步声退到门外时,那斗篷人又停了一下,像是朝水牢里看了一眼。 那目光没有温度,像在看三件待运的器具。 等所有人走远,西廊重新只剩锁声和污水轻撞石壁的闷响,谢无咎才猛地弯下腰,咳出一大口血。 血里带着碎黑。 陆长渊低声道:“听出什么了?” “两个新名字。”谢无咎喘了两口气,嗓子全是砂,“一个镇狱营副尉,一个刑录书官。顾七阎自己镇不住,外头又塞了两只眼进来。” “那斗篷人呢?” “昨夜门外那只更轻的呼吸,就是他。” 陆长渊点了点头。 这条线接上了。 从第一个来监看的人,到今夜直接压着名单提前,外头那张网收得比他们预想更快。 拓跋锋闷声问:“那还按原来来?” 谢无咎缓缓抬头,灰白的眼在黑里像两块死玉。 “不能按原来。” “缓冲没了,刑前验身就是最后一关。顾七阎既然要挂死牌,我们就给他一块真像样的死牌。” 陆长渊看着他。 谢无咎的唇色都快褪尽了,说话却仍稳。 “明天坐上刑车的,不能是活着的陆长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