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前,水牢里的火换成了两盏白惨惨的风灯。
这种灯不照活人,照刑前验身。
灯一挂上,西廊里的味就跟着变了。酒气没了,狱卒嘴里的脏话也少了,剩下的只有湿铁、冷水和刀刚磨过的腥味。
陆长渊被拖出水牢时,脚底踩上干石,第一感觉竟是轻。
牢里泡了一夜,忽然离了水,像半边身子都空了。
两名差役押着他往前走,前头是黄脸老狱卒,后头跟着顾七阎的贴身刀手。再往后一点,谢无咎和拓跋锋也被带了出来,只不过隔了三步,一左一右,谁都够不到谁。
拓跋锋还保持着半废的样子,左肩塌着,右腕垂着,走路时脚下也有些拖,可陆长渊听得出,那头蛮牛每一步都压得很稳,随时能撞人。
谢无咎最惨。
他双手反缚,头发披散,嘴边的血渍已经干成黑色,走一步咳一下,像下一刻就能倒。
可陆长渊知道,这人现在最清醒。
验身房不大,四面石墙,中间一张黑木长案。案边挂着三样东西,提伤刀、搜骨钩、验脉铜尺。
书官已经到了,正低头蘸墨。
顾七阎站在门边,抱着手,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屠户案上的牲口。
“先他。”他朝陆长渊点了点。
两名差役一把将陆长渊按到长案上。
木案冰凉,刚一贴背,胸口旧伤便像被冷铁捅了一下。 书官翻开册页,念道:“旧伤一处,胸前。新伤三处,鞭、撞、药灼未愈。今验血色、气脉、承创。” 顾七阎道:“承得住,就记能运。承不住,就加药。” 提伤刀被递了过来。 陆长渊眼角余光瞥见谢无咎。 那瞎子站在另一边,脸朝着他,唇却一点声音也没出,只极轻地抬了下下巴。 第一步,吃刀。 提伤刀细而窄,不求杀人,只求见伤见血。 执刀的差役显然熟手,连问都不问,抬手就在陆长渊胸口旧伤边缘一划。 刀锋进肉不深,却准得很。 先前刚结住一点的血口当即又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肋骨往下淌。 陆长渊后背猛地绷住,指节在案边扣得发白,硬是没吭声。 顾七阎盯着那道血线,看了片刻:“不够。” 第二刀落在左肋外侧。 还是不深,只进去半寸,挑的却是最容易放血的地方。 血一下涌得更快。 陆长渊呼吸陡然乱了一拍,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差役刚要收刀,顾七阎又淡淡吐出两个字:“再来。” 第三刀划过上臂外肉。 这一下最浅,却最疼,像拿火线从皮底狠狠拖过去。陆长渊肩膀一抖,身下长案都跟着响了一声。 三刀落完,血已经把木案边缘浸红了一小片。 书官低头记:“血活,脉浮。” 顾七阎皱眉:“还太稳。” 他要的不是能扛,而是将死未死。 陆长渊喉头滚了一下,忽然偏过头,朝顾七阎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唾沫没吐到人,落在顾七阎靴边。 验身房里几个人都愣了一瞬。 顾七阎脸色当即沉下来,抬脚就踹。 这一脚不是往胸口,是往长案侧边去的。长案一斜,陆长渊整个人连同锁链一起翻下去,胸膛正正撞在案角。 那一角刚好顶上旧伤。 一瞬间,陆长渊耳边所有声音都像被撞散了。 气没了。 胸腔像被硬生生砸出个洞,血和气一起往喉咙里冲。他蜷在地上,半天没吸进下一口。 顾七阎却只冷眼看着:“这才像样。” 黄脸老狱卒在旁边看得脸皮发紧。 他昨夜摸过拓跋锋的骨,知道这帮人不好惹。可越不好惹,顾七阎越要在出牢前把他们的骨头先敲酥。 拓跋锋眼底已经有了血色,脚下锁链绷得死紧。 谢无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进了验身房,像疯子对着一地血开胃。 “还差一口。”他说。 顾七阎转头:“你又发什么疯?” 谢无咎抬起脸,灰白眼里一片空,唇角却抬着:“他还没死透。死透的人,气先往下走,不会卡在喉咙里。” 这话听着像疯话。 可顾七阎这种常年见死人的,偏偏最信这种细处。 他果然走近半步,低头看陆长渊喉头起伏。 陆长渊此刻正半跪半伏,第一口气迟迟吊不上来,整张脸都开始发白。 顾七阎看了两息,冷声道:“换镣。把死牌先挂上,若能撑着出去,就当抬尸。” 死牌被人取了来。 一块黑木小牌,边上刷着灰白漆,平日挂死人脚踝上用的。 黄脸老狱卒拿着牌靠近时,手心全是汗。 陆长渊还没死,可顾七阎已经让人按死的规矩来了。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口子。 换镣的那一刻,拓跋锋猛地往前挣了半步。 “陆长渊!” 他这一声吼得真。 验身房里几乎所有目光都被拽过去一瞬。 两名镇营兵同时按刀,把他死死顶回墙上。 谢无咎就在这时候动了。 他动作不大,只是像疯癫犯病一般,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撞向陆长渊这边,嘴里还咳着血,像要扑上来啃尸。 “拦住他!”黄脸老狱卒大叫。 可谢无咎扑得太准。 那一息间,他一只手腕被反绑,另一只手却借着前扑的力道从袖口里滑出半截磨尖的碗片。 碗片不长,只比指骨长一点。 他扑到陆长渊身上的那一瞬,没有刺人,只是把碗片狠狠按在陆长渊心口旧伤下沿,同时两指像蛇一样扣进他喉结下方。 陆长渊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乱窜的气血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掐住,先往上一冲,接着骤然往下坠。 他听见谢无咎贴着他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别抢气。” 那不是劝,是命令。 陆长渊硬生生把本能里那口要挣出来的气压了回去。 胸口剧痛,喉底发空,四肢一瞬间像全都沉进冰水。 谢无咎指下又重了一分。 这一下像不是按在肉上,是直接按进了脉里。 陆长渊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先快,后乱,再慢,最后慢到几乎听不见。 耳边的声音开始拉远。 黄脸老狱卒在骂。 拓跋锋在撞链。 顾七阎在喝人把疯子拖开。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又一层水。 谢无咎被人拽开的时候,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血里甚至带了丝碎沫。 他摔在地上,仍笑:“现在像了。” 顾七阎眼神阴得吓人:“把这疯子拖去刑房,先过一遍!” 没人顾得上再打他。 因为陆长渊已经倒下了。 不是装虚,是整个人像线被剪断,重重扑回地面,胸口那三处新伤还在渗血,可喉头、鼻翼、指尖,全都一点活气也看不出来。 书官先凑过去,用铜尺压了压脉门。 没脉。 黄脸老狱卒脸色都变了:“统领,这……” 顾七阎伸手,亲自探到陆长渊鼻前。 房里一时静得厉害。 拓跋锋死死盯着那只手,眼球里都快憋出血。 谢无咎趴在地上,半边脸压着自己的血,连咳都咳不出来了。 顾七阎的手在陆长渊鼻前停了两息,又换去喉侧摸了摸,最后连眼皮都拨开看了一下。 瞳光散,鼻息绝,喉下冷。 至少在他摸过的这一刻,是死的。 顾七阎站起身,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口铁。 货死在出牢前,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人既然已经这样,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而是把这具“死货”按计划送出去,别让更上头的人以为他办砸了。 书官握着笔,低声问:“还记运么?” 顾七阎沉着脸,盯了陆长渊一眼,终于吐出三个字。 “记档,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