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比活人轻。
至少在天牢里是这样。
陆长渊被抬上板车时,肩背先磕到木板,接着两条腿也被随手甩了上去。没人再顾忌他胸口那三道口子会不会裂,也没人再担心他呼吸乱不乱。
死了,就只是货。
板车上铺着一层发黑的旧草席,味道和牢里的湿血差不多,只是更冷,更干。陆长渊仰面躺着,眼皮沉得像压了石,胸口那口气被谢无咎压得极深,深到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喘。
可耳朵还在。
声音从黑里一点点浮上来。
“脚牌挂稳。”
“别露脸,先盖席。”
“顾统领说这具走前车。”
木牌被拴到他脚踝上,绳子勒得很紧。有人用草席往他脸上一盖,光线顿时全没了,只剩下一层稀薄的草腥味压下来。
板车动时,轮子先卡了一下石缝,整具车身随之一颤。
这一颤几乎把陆长渊胸口那点残存的痛全震醒。
他却不能动。
动一下,这一路所有人都得死。
前头传来铁门开的长响。
天牢第一道外门。
跟着是一串更密的脚步声,有人牵马,有人押车,有人提着风灯跑前跑后。押送的人明显比原先预计更多,不只是牢里差役,里头还掺着镇营兵和两拨生面孔。
顾七阎在发号施令,语气很躁:“活的分后车,死的先出。蛮子留双看,疯子单押,不许并道。”
单押。
谢无咎果然被拆走了。
陆长渊听见另一侧传来锁链拖地的闷响,节奏乱,却有熟悉的重量。那是拓跋锋。
拓跋锋被人按上车时,车辕都沉了一下。
有人骂:“废成这样还这么沉。”
另一个声音冷笑:“半废更该盯死。顾统领昨夜都说了,这种人骨头断了照样能撞死人。”
拓跋锋没有回骂。
他只在锁链被扣死那一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陆长渊听见了。
那口气像一头被堵进笼子的兽,在压自己别提前把笼子撞碎。
谢无咎那边更惨些。
他没上普通囚车,而是被拖着走过石地,锁链碰在台阶边,一下接一下。有人嫌他走得慢,还顺手补了两棍。棍子打在骨头上的闷声远远传来,又很快被风吞掉。
“刑房先过他,过完从东巷并队。”
这是书官的声音。
紧跟着,另一个更薄的声音接上:“别让他死在刑房。”
还是那斗篷人。
陆长渊心里一沉。
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放过谢无咎。说明对方不是单纯怀疑,而是已经觉得这个疯子有用,只是还没摸清到底是什么用。
板车出了第二道门。
天牢外的风第一次真正吹到脸上。
隔着草席,也冷得刺骨。
那不是水牢里的霉冷,是天快亮时整座下城从夜里醒过来的硬风,卷着灰土、牲口味和远处早点摊还没生起来的炭烟。
陆长渊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
它让人想起街,想起巷,想起有路可走的地方。
也让他更清楚,自己现在正躺在路上,脚上挂着死牌,被当成一具尸体往外运。
车队没有立刻往南刑场去。
至少不全是。
陆长渊听得出,前头一拨车马向南,蹄声散,人声也杂,像故意走给人看。可他这辆板车走得更偏,轮子碾过的地先是青石,后是碎砖,明显拐进了侧巷。
顾七阎压低了声音:“按册走南场,尸货转东巷,到了口子再换。”
斗篷人道:“别在街口停。”
“不在街口怎么换?”
“巷里换。”
“巷里路窄,车一堵,前头后头都看得见。”
“那是你的事。”
几句简短对答下来,意思已经很清楚。
刑场只是明面。
真正要去的地方,在南场之后,在东巷里,在另一辆遮帘重车上。
陆长渊先前只是从谢无咎嘴里听过“阵台”两个字。现在,这条暗转的路终于有了形。
他被当死尸单独运,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从明路挪进暗路。
板车又往前拐了一道弯。
巷子更窄,车轮压过积水,溅起脏泥。有人嫌晦气,吐了口痰:“抬个死人还绕这么远。”
黄脸老狱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闭嘴。今儿这趟活,眼睛少看,嘴也少张。”
听得出来,他比昨夜更怕。
昨夜他还想着递话卖钱,今早却被直接捆进押送队,跟着这辆死车一起走暗巷。前头只要出一点岔子,顾七阎拿不到人,第一个拿他填缝。
板车忽然停了一下。
前头有人喝令:“让开,重车入巷!”
陆长渊听见厚重车轮滚过石面的声音,从旁边一点点压近。
那不是囚车,也不是板车。
更沉,更稳,车轴包了皮,外头还挂着遮风帘。
这就是后头那辆重车。
有人掀帘,里头传来一股很淡的药香,不像牢里吊命的烂药,倒像某种专给大人物或祭用器具熏的静味。
顾七阎道:“先别搬,等前头回信。”
斗篷人没说话。
巷子里只剩马鼻喷气和人压着声的喘息。
就在这时,另一边忽然传来两下急促的铁链碰响。
是拓跋锋那车。
有人厉声骂:“老实点!”
拓跋锋这才第一次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不是要押去砍头么,怎么越走越偏?”
一个差役冷笑:“废人还管路?”
拓跋锋没再说话,像真只是被拖得烦了,随口顶一句。
可陆长渊知道,这一声不是白问。
他是在替自己问,也是在把话丢给周围所有人听。
只要有人心里也觉出路不对,这趟押送就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
果然,片刻后,就有人低低嘀咕:“不是南场么……”
黄脸老狱卒立刻喝住:“少嚼舌根!上头自有上头的规矩。”
规矩两个字一出来,没人再敢乱问。
可怀疑已经种下了。
板车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有人走到近前,像是低头看了看草席下的“尸体”,随后伸脚踢了踢车板。
“还热么?”
顾七阎道:“刚死不久,热也正常。”
那人又道:“热着才麻烦。”
陆长渊听得出来,不是斗篷人,是另一个生脸,声音更粗,应当是镇狱营里那个副尉。
他说着,像是要伸手掀席。
顾七阎立即拦了下:“别动。死牌挂了,册也记了,现在翻他,只会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我怕他死得不够稳。”
“你若怕,自己探。”
那副尉骂了句什么,终究没真上手。
一是嫌脏,二也是顾七阎此刻明显压着火,谁都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多添口舌。
车队继续往前磨。
巷口很近了。
再过去,就是南场明路和东巷暗路交叉的一截口子,也是重车和板车要换人的地方。
空气忽然有点不一样。
风里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硝味。
很淡。
普通人未必分得出来,可陆长渊在黑市里烧过火,闻得出那是火药在潮气里闷久了之后透出来的味。
荆十三到了。
不,不一定是他亲手。
但谢无咎那截血布,显然没有白白顺着废沟流掉。
前头忽然有人喊:“巷外怎么回事?”
没人答得上来。
下一刻,城外偏北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像有人把一整车铁桶在石地上同时砸开,低沉,厚重,震得巷里几匹马齐齐惊嘶。
马一乱,车队立刻跟着乱。
“按马!”
“拉住!”
“北边炸了!”
板车在嘶鸣和喝骂里狠狠一歪,草席下,陆长渊原本死寂的手指,终于轻轻蜷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