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铁锁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人拖着一串沉水的兽骨走过长廊。
拓跋锋活动了一下肩膀,锁链在他臂上磨出一圈新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亮得发狠。谢无咎那句“先废你一次”落下来之后,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再问,像是早把自己的命签进了这场局。
陆长渊看着他,忽然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拓跋锋扭头:“你反悔吗?”
“不。”
“那你问个屁。”
他说完便笑,笑得像要去赴一场酒,不是去废自己。
陆长渊没再说什么,只低头看了一眼拓跋锋脚下那截锁链。锁链乌黑,环口粗大,常人别说拿它伤自己,光看着都觉得沉。可若角度对了,这玩意儿比刀更懂得怎么废人。
谢无咎低声道:“记住,别抢在他们前面。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把你打废的。”
拓跋锋点头。
“左肩进去之后,右腕别立刻扣死。”谢无咎继续道,“先撑两口气,再让它脱。太快了像自废,太慢了像真撑。”
陆长渊接口:“膝留着,腿不能先软。”
“对。”谢无咎咳了一声,“腿一软,明日押送时他们会直接抬你。抬着走的人,最容易被看死。”
拓跋锋听完,忽然问:“要吐多少血?”
陆长渊看了他一眼:“够让人嫌晦气,又不至于真把自己呛死。”
拓跋锋嘿了一声:“这个我熟。”
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四名狱卒和两名押守,比方才那拨更粗暴,也更不耐烦。领头的是个黄脸老狱卒,左眉断了一截,眼白发黄,腰间挂着一串旧钥匙。后头跟着的两人抬着新锁,新锁比原先那副更粗,锁头上还带着短刺,一看就是押重犯用的。
“顾统领有令,换重锁。”黄脸老狱卒扫了一眼水牢,“那蛮子,先给我拽出来。”
拓跋锋没动,只把头抬起来,看着他。
那眼神太硬,硬得黄脸老狱卒心里没来由地一突,随即恼羞成怒,抬手便是一棍砸在木栅上。
“看什么看!”
拓跋锋忽然咧嘴:“看你像不像先死那个。”
“给我打!”
两名狱卒提棍下水,开门便往拓跋锋身上招呼。
第一棍落肩,第二棍扫肋,第三棍直奔后背。拓跋锋硬生生吃着,身子只在第三棍落下时猛地往前一送。铁链瞬间绷死,他左肩“咔”地一声闷响,像有块骨头在皮肉里骤然错开。
那声音不大,可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一名狱卒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这蛮子肩开了!”
拓跋锋嘴角抽了一下,额角青筋瞬间鼓起。他明明没有痛觉,可那一声骨响之后,整条左臂还是明显沉了下去,像一下失了半边支撑。
黄脸老狱卒骂道:“继续!把他那股疯劲打没了再换锁!”
第四棍横扫而来,拓跋锋抬手去挡,动作却比先前慢了半拍。棍身砸在右腕上,他借势反手一扣,手腕和锁链同时拧到极限,又是一记更脆的轻响。
这一下,连旁边两个押守都多看了一眼。
右手垂了。
不是软,是像死肉一样垂下去,只剩几根手指还在微微抽。
陆长渊站在对面,呼吸一点点压住,眼神却冷得厉害。
他知道这是假废,也知道拓跋锋扛得住。可真看着那两处关节在自己眼前硬生生错开,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把。
“还挺会装死。”一名狱卒抬脚踹在拓跋锋膝弯。
拓跋锋顺势半跪下去,左肩歪着,右腕垂着,背却还没塌。黄脸老狱卒看得不顺眼,抄起铁棍照着他后颈就要砸。
“别砸颈!”陆长渊忽然喝了一声。
众人都看向他。
陆长渊像是终于忍不住,猛地往前一挣,铁链把他双腕磨得鲜血直流:“你们要换锁换他,冲我吼什么!人要是被你们打死了,顾七阎先剥的不是他的皮,是你们的!”
这话骂得狠,却正好戳进那几个狱卒心里。
他们最怕的,本就不是打死人,而是打坏了明日要交的那件货。拓跋锋死不死,他们未必在乎,可若真让顾七阎觉得他们办事过了头,今夜谁都讨不了好。
黄脸老狱卒脸色阴沉地看了陆长渊一眼,没再砸后颈,只改成一脚踹在拓跋锋胸口。
拓跋锋闷哼一声,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血。
血里还有碎肉沫,是他方才自己咬破舌根逼出来的。
狱卒们顿时都往后缩了缩。
血沫喷在污水里,腥气冲鼻。拓跋锋半跪在那儿,肩歪腕垂,嘴边挂着血,胸膛起伏却越来越乱,像体内那股原本硬得吓人的劲,真被这一轮棍子打散了。
谢无咎在隔壁听着,直到这一刻,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第一步,成了。
“换锁。”黄脸老狱卒终于开口,“重肩锁撤了,给他上半废链。”
后面两个抬锁的人连忙把原先那副最重的穿肩锁收回去,换成一副只锁臂不穿骨的粗链。那粗链看着仍重,可比起真正给暴犯准备的玩意儿,已经松了不止一层。
陆长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顾七阎的人,果然上钩了。
就在这时,黄脸老狱卒忽然蹲下身,伸手去捏拓跋锋左肩错开的关节。
这一捏,比方才所有棍子都险。
若他真摸透了,立刻就会知道这不是单纯被打废,而是借力错位。
陆长渊肩背瞬间绷紧,铁链咔咔作响。谢无咎也在黑暗里偏了偏头,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黄脸老狱卒捏了两下,皱眉道:“骨头倒是真开了。”
另一名狱卒笑骂:“这蛮子不是能扛吗?扛到头了呗。”
黄脸老狱卒没吭声,只又看了看拓跋锋垂下的右腕和乱成一团的呼吸,最后把手收了回去。
“废是废了一半。”他站起身,“明日押送时,还是给他留两个人盯着。”
这已经比先前预想的好太多。
若真上最重的穿骨钩和四道死锁,明天还没走出天牢,拓跋锋这把锤子就会先被钉死。如今顾七阎的人虽然还防着他,却已经把他从“必须先废掉的疯兽”,降成了“半废还得防一手的蛮子”。
差别就在这一线。
黄脸老狱卒起身要走,目光却在离开前,极轻地从拓跋锋肩背掠过去。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只是扫了一下。可陆长渊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沉。
这老东西的眼,太老了。
那不是寻常狱卒看热闹的眼神,像是见过太多断骨、废奴、角斗死士之后留下的老辣。别的狱卒只看见血和伤,他却像在看伤背后那点没断干净的东西。
人走了。
锁链重新合上,脚步声顺着西廊渐渐远去。
拓跋锋直到这时才整个人一松,后背重重砸回石壁,嘴里又冒出一股血沫。他左肩歪着,右腕垂着,模样比真正被废过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陆长渊低声道:“还能撑?”
拓跋锋扯了扯嘴角:“明天照样撞人。”
谢无咎咳了一声,声音难得有些发虚:“肩别乱动。腕也别回。今晚就这样,演足。”
拓跋锋嗯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水牢里重新静下来。
可静了没多久,西廊尽头又有一道很轻的脚步声折了回来。不是来开门,也不是来巡牢,只在拐角停了停。
陆长渊听不真切,却看见一道极淡的影子从门缝外掠过去,像有人把什么小东西塞进了值守台下。
谢无咎的脸色顿时更白。
“怎么了?”陆长渊低问。
谢无咎缓缓抬头,灰白的眼盯着那道门缝,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那个老狱卒,见过角斗场废奴。”
“他没吭声,不是没看出来。”
“他是在往外递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