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散了很久,水牢里才重新只剩下污水和血腥味。
陆长渊靠着石壁,呼吸压得极轻。胸口那团药膏像一块烧红的泥,死死糊在伤口里,不断往外渗出一阵阵又麻又烫的劲,像是把他的血硬往回拽。这样的药,他在黑市里见过,通常不是给活人用,是给那些要撑着最后半天价钱的牲口用。
顾七阎没把他当人。
也正因为如此,谢无咎那句“今晚先死一次”,终于不再像疯话。
拓跋锋先开了口:“明天若真给你上穿骨钩,我先把这墙撞塌。”
他声音很低,带着股压不住的狠劲。
陆长渊扭头看了他一眼:“墙没塌,你先死。”
拓跋锋咧了咧嘴:“那也得有人先死在我前头。”
隔壁的谢无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却让两人都静了静。
“你们两个若只会这么死,倒省了我十年工夫。”
陆长渊转过头:“你既然等了十年,就别只拿半截话吊人胃口。”
谢无咎咳了一阵,咳得肩骨都在发抖。等血腥味淡下去些,他才慢慢开口:“你想听什么?听我怎么进来的,还是听我为什么非要在今夜把你从活人变成死人?”
“都听。”
“那你先听后一个。”
谢无咎把头靠在墙上,像是在听什么。
水滴落下,远处有老鼠从石缝里窜过去,西廊换岗的人脚步比方才少了两个,南边却多了一口细长的呼吸。陆长渊不知道他到底在听什么,只见那双灰白的眼微微抬起,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一分。
“顾七阎已经信了八成。”谢无咎道,“他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你今夜死透,二是明日拓跋锋还像现在这样能撞能杀。”
拓跋锋皱眉:“关我什么事?”
“关你明天会不会被上穿骨钩。”
这话落下,拓跋锋眼神陡然一沉。
谢无咎声音平静:“顾七阎不怕陆长渊,他怕的是一个还没到刑场就能把押送队撞散的拓跋锋。只要你还像现在这样,他明天就会把最重的锁都用在你身上,先穿肩,再锁膝,再钉腕。到不了刑场,你就真废了。”
水牢里静了下来。
这不是猜,是顾七阎这种人一定会做的事。
陆长渊慢慢道:“所以你说的先死一次,不只是我。”
“对。”
谢无咎转向拓跋锋的方向。
“你得先废一次。”
拓跋锋盯着黑暗里的那张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我还当你要我做什么。废一次而已。”
陆长渊眉头却没松:“怎么废?”
谢无咎没立刻答。他抬起手,指尖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又停了一息,再敲两下。像在算什么。
“寅时前还有一次换锁。”他说,“顾七阎会让人来加重锁链,也会顺带看拓跋锋是不是还值得上重钩。你们只有那一次机会,把戏做给他们看。”
陆长渊盯着他:“做戏容易,被看穿呢?”
“被看穿就都死。”
谢无咎答得极快,连一点回旋都没留。
这才像他说的话。
陆长渊却没烦,反而心里更定了一些。会把生死摆明白的人,比那些嘴上说能活、其实自己都没底的,要可靠得多。
“现在说前一个。”陆长渊道,“你为什么在这。”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拓跋锋都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慢慢开口:“因为我算过。”
“二十年前算不过,十年前算不尽,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听错。”
“你会来这座牢。”
他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醒某种埋得太深的东西。
陆长渊盯着他,胸口那团药膏像是忽然更烫了些。
“所以你装疯十年,就为了等我?”
“不全是为了等你。”谢无咎抬起那双灰白眼,唇角很淡地扯了扯,“也是为了等一把能把我自己也剁进去的刀。”
这话说得不像解释,倒像认命。
拓跋锋听不懂这些弯弯绕,却听懂了谢无咎不是临时抱佛脚。他啐了一口:“你早说人话不就完了。”
谢无咎没理他,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胸口,身子微微前倾,咳出一大口血。那血落在污水里,竟比方才更黑,像掺了碎墨。
陆长渊眼神一紧:“你怎么了?” “听得太深。” 谢无咎喘了两口气,声音都轻了下来。 “外面多了一个人,脚步比顾七阎轻,呼吸更长,不是狱卒,也不是差役。那人方才来过又走,多半是监看顾七阎办事的。若我没猜错,明日押送规格再上调,就是他压的。” 陆长渊心里一沉。 顾七阎已经难缠,背后若还有一只更高的眼盯着,明日的路只会更死。 谢无咎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道:“所以不能等明天。要动,就从今夜开始撬。第一下撬的,不是陆长渊,是拓跋锋。” 拓跋锋把手腕上的锁链一扯,咧嘴道:“说吧,怎么废。” 这一次,陆长渊没拦。 谢无咎缓缓道:“假废不能全假。关节得错,筋得伤,气得乱,血得真吐。只有这样,顾七阎的人才会把你当成撑不起重锁的半废之身。” “你没有痛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你扛得住,坏在你若扛得太稳,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是装的。” “所以,明天之前,你要学会像个真的废人。” 拓跋锋听完,反倒更乐了:“这个简单。你让我躺,我就躺。你让我吐血,我就咬舌头。” 陆长渊冷冷看他:“你真废了,明天谁开路?” 拓跋锋笑意一收:“你不信我?” “我信你能扛,不信你能装。” 这话说得很直。 拓跋锋刚要发作,谢无咎忽然开口:“他不是不信你,是不想你白废。” 他偏头对着陆长渊:“你也一样。明天这条路上,没有谁是纯出力的。你是刀,他是锤。刀锤都得藏锋,才砸得死人。” 陆长渊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算是认了。 谢无咎像也松了半分气,抬手指向拓跋锋肩、肘、腕、膝四处:“待会儿人来了,先让他们打。打到第三棍,你左肩往里送,借锁链错位。第四下,右腕自己反扣。膝不要先伤,膝一伤,明天你连站都站不住,假就成真了。” 拓跋锋听得很认真。 他平日里像头只会往前撞的蛮牛,这会儿却半句都没打岔,只一一记下。 陆长渊忽然问:“你呢?” 谢无咎一怔:“我什么?” “你教我们走这条路,自己怎么活?” 水牢里一时无声。 谢无咎像是没想到陆长渊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淡淡笑了笑:“我若活得太容易,顾七阎反倒会起疑。你们只管走局,我负责留在这,继续当疯子。” 陆长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不信有人能只算别人不算自己。可谢无咎这人,偏偏像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外头忽然传来铁锁被搬动的闷响。 谢无咎耳廓微微一动,脸色顿时更白了几分。 “来了。” 拓跋锋缓缓吸了一口气,肩背撑开,像一头要扑食前压低了身子的兽。 谢无咎却把脸转向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下一步,先废你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