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打开的时候,先钻进来的不是人,是药味。
又苦又腥,像把晒干的蛇皮和铁锈一起丢进锅里熬了三天,熬得连空气都带着股发粘的热气。陆长渊闻到那味道,舌根便先起了涩意,胸口那道伤也像被什么东西提前盯住,微微抽了一下。
进来的是四个人。
两个提灯的狱卒,一个背药箱的瘦老头,还有个拎着乌木牌的灰衣差役。四人身后还跟着两名披轻甲的押守,刀没出鞘,眼神却比方才那几拨看守都冷。
“就是他。”那灰衣差役把乌木牌一翻,念得像唱名,“陆长渊,子时前二验。”
瘦老头没多看旁人,直接蹲到水牢前,鼻子一耸,像狗闻肉似地闻了闻,然后皱眉道:“伤开了,血散得快。再拖两轮,明日就难看了。”
旁边狱卒骂了句脏话:“难看也得撑着。顾统领说了,今夜断不了气。”
陆长渊眼皮微抬。
谢无咎说得一字不差。
灰衣差役敲了敲乌木牌:“先吊命,再看血。”
牢门再开,两个狱卒下水,一左一右卡住陆长渊肩膀,把他从墙边硬拖出来。铁链一绷,伤口顿时像被锯子重新拉开,血顺着胸腹滴进污水,迅速晕开一抹深红。
瘦老头掰开陆长渊下巴,往里塞了一根铁片,省得他咬牙。
“药。”
一只粗碗递到嘴边。
碗里盛的不是汤药,而是一团浓得发黑的粘液,里头还浮着几缕暗红色丝络,像没化开的血。那东西刚靠近,陆长渊就知道这绝不是给人治伤的。它只会把一口快断的命吊住,让血继续热着,肉继续活着。
“喝。”
陆长渊偏头就吐。
那狱卒早防着他,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打得他耳边一嗡。瘦老头趁势把铁片往里一顶,硬生生把他下颌撬开半寸。黑药灌进去,像一锅沸油直滚到喉咙深处,苦得他胃里当场一阵翻腾。
拓跋锋在对面猛地一挣,锁链哗啦炸响:“老子宰了你们!”
“闭嘴!”一名押守抬手便是一记铁棍,隔着木栅重重砸在他肋下。
拓跋锋身子一震,硬是没吭,眼睛却红了。
陆长渊把那口翻上来的东西死死压回去,喉间火辣辣地烧。他喘了两口气,忽然看着瘦老头笑了一下:“给死囚灌吊命药,你们天牢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
瘦老头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厌烦:“死囚?你配当死囚?”
这话一出口,灰衣差役便皱了下眉,像嫌他多嘴。
陆长渊却听见了。
他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点药汁和血,笑意反倒更深:“原来我连死囚都不算。那我算什么?”
没人接。
陆长渊像是自言自语:“货?”
旁边一个年轻狱卒脸色微变,抬手就想给他一鞭子,被灰衣差役横眼一扫,硬生生忍住了。
谢无咎在黑暗里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把陆长渊心里那点火勾得更稳。他知道,谢无咎是在让他继续。
“顾七阎看得这么紧,”陆长渊慢慢道,“看来我这身肉,明天挺值钱。”
瘦老头冷笑:“值不值钱,也轮不到你问。”
他说着伸出两根干瘦手指,直接按进陆长渊胸口那道伤里。
陆长渊肩背瞬间绷紧,手上铁链被扯得咔地一响。
瘦老头指尖在伤口深处一探,随即拿出一根银针。针尖沾着血,颜色竟比寻常人更沉,像是血里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暗光。
瘦老头眯起眼,把银针往旁边一块白石片上一点。
嗤。
血珠落上去,竟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先凝了一凝,才缓缓洇出一圈极浅的纹。
灰衣差役盯着那圈纹,低声问:“还活?”
“活。”瘦老头答得很快,“活得比寻常人还硬。只要别让血冷透,明日能用。”
能用。
陆长渊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磨了一遍,连苦味都淡了些。
旁边那年轻狱卒像是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张口骂道:“看什么看?再看也就是个填阵的料!”
灰衣差役喝了一声:“住口!”
可话已经掉出来了。
拓跋锋猛地一顿,眼底杀意像火一样窜起。陆长渊却反而安静下来,连方才绷紧的肩都慢慢放松了。
填阵。
原来不止是送上阵台,若出了差错,还得拿人去补。
这就怪不得顾七阎连他喘几口气都要盯。
瘦老头检查完血,又掐住陆长渊脉门摸了片刻,摇头道:“外伤太重,再来一轮怕真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灰衣差役把乌木牌翻回来,面无表情,“城防那边都封起来了,明日午时前若交不出活货,不是你死,是我们一串人陪着死。”
年轻狱卒低声骂道:“也不知道上头发什么疯,为这么个下城狗东西折腾整座牢。”
陆长渊忽然道:“上头是谁?”
那年轻狱卒张嘴就要回,旁边押守抬脚踹在他腿弯,直接把人踹得跪进水里。
“多嘴。”
狱卒疼得一哆嗦,忙闭了嘴。
陆长渊却已经够了。
有城防参与,有整座天牢配合,有人怕交不出活货就得陪死。能压得顾七阎这样的人如此小心,后头那只手只会比他想得更大。
灰衣差役把乌木牌往瘦老头怀里一塞:“再撑他一口气。”
瘦老头应了一声,从药箱里摸出一枚细长铁钩。那钩子不大,尖处却磨得极亮。
拓跋锋一看便明白那是做什么的,肩背瞬间绷成一块。
瘦老头却不是冲着拓跋锋去的,而是抬手挑住陆长渊胸口裂开的皮肉,往外轻轻一勾。
那不是刑,是验。
可验得比刑更狠。
陆长渊眼前猛地一黑,喉间那股血腥味直冲上来,铁链在他腕上磨出一串刺耳声响。瘦老头眯着眼看伤口深处,确认没有坏死,才把钩子撤开,重新塞了团黑糊糊的药膏进去。
“这样能吊到明日。”
他说完,像是终于放了心。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一停。
水牢门口所有人都同时侧身。
顾七阎进来了。
他还是那身青黑官袍,袍角干净得不像走在牢里,眼神扫过陆长渊时,先看伤,再看脉,最后落到那块被血点过的白石片上。
“如何?”
瘦老头赶紧躬身:“能用,但不能再伤太重。明日午时前,最好别再见寒火,也别让他失血过多。”
顾七阎点了点头,像听一件寻常公务。
“押送规格上调。”他淡淡道,“刑场外三层封锁,内圈换城防的人。此人明日若死在牢里,或死在上阵之前,你们谁手里出的纰漏,谁替他填阵。”
最后四个字一出,牢里那几个差役脸色全白了。
陆长渊却在水里慢慢抬起头。
顾七阎对上他的目光,居然笑了笑:“怎么,听懂了?”
陆长渊声音有些哑,却仍稳:“统领大人这么费心,我明日若不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顾七阎看了他片刻,像在看一只已经装进笼里还想咬人的狼。
“你去不去,不由你定。”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丢下一句:“今夜再给他留口气,别多,也别少。”
牢门重新合上。
脚步远去,药味却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层糊不开的脏雾。
拓跋锋死死盯着门口,胸膛一起一伏,像随时会扑出去咬人。陆长渊靠回石壁,喉间那口压了许久的血终于涌上来,被他偏头吐进水里,黑红一片。
隔壁,谢无咎轻轻叹了一声。
“现在,你总该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陆长渊抹了抹嘴角,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知道。”
“我不是死囚。”
“我是他们明天要送去吃人的那口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