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的余音还在石缝里打转,牢门外已经有人跑了过去。
脚步杂,气息急,铁牌撞在腰间叮当作响,像一串提前拎出来的催命符。陆长渊靠着石壁,胸口伤口被盐水一泡,已经麻得发木,可耳朵却比方才更清楚了些。他听得出,外面至少多了三拨人。平日里巡夜的看守走路拖靴,刑房的差役步子短促,顾七阎身边那群人则喜欢先站定再说话,像生怕旁人听不见他们是在替谁办事。
今夜,这三拨人都来了。
“现在信了?”隔壁那瞎子靠在黑暗里,声音低哑,“你明天若还按问斩去想,就真是白活到今天。”
陆长渊没应,只盯着牢门那道细细的光。
“怎么死?”他又问了一遍。
瞎子抬手抹掉嘴边的血,像是笑了一下:“先别急着问死法,先问你自己,要不要活。”
拓跋锋吐了口血水,粗声道:“废话。”
“废话最值命。”瞎子灰白的眼朝着声音偏过去,“活路从来不是白送的,尤其是在顾七阎手里。今夜你们若赌,就得先把命压上去。赌输了,尸体顺着废槽流出去,天亮前连骨头都找不回来。赌赢了,明日那座阵上站着的,就不该是现在这个陆长渊。”
陆长渊看着他:“你说得倒像亲眼见过。”
“我见过的,不止一回。”
瞎子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铁珠。
“子时前,名单会过刑房。过完刑房,顾七阎的人会再来一趟。不是补刑,是验货。验你还有几口气,验你的血冷没冷,验你的心口还能不能撑到明天。”
“第二回换班比平时早半个时辰,走的是西廊,不走北拐。看守会多,灯会少,因为今夜有人不想让旁人看见你是怎么从牢里出去的。”
“再往后,寅时前,刑车的牌会先挂上。那时候你若还是活人,明天就只配活着被送去阵台。”
他说得太快,像是把十年里听来的每一道风声都揉成了这一夜。陆长渊没插话,只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早跑?”
瞎子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等的不是门开。”
“我等的是你进来。”
拓跋锋眉头一拧,水声跟着晃了一下:“你他娘到底是谁?”
瞎子没有理他,只对着陆长渊:“你若现在还觉得我是疯子,我可以先替你省一步。”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那截仍漂在墙边的染血稻草。
“暗流在那,废槽在下。你把脑袋埋进水里,坚持不过三十息,我再把你往下送一把,你今夜就真死了。顾七阎明日少一件货,我也少看一场笑话。”
这话说得太平,平得让人背后发凉。
陆长渊却忽然笑了一声。
“你要我信你,总得拿点值钱的东西出来。”
“比如?”
“比如你怎么认识我。”
水牢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脚步还在来回,远处有人开锁,有人低骂,刑房那口大钟不再响,可整座天牢都像是在那一声里发闷。拓跋锋转头看着陆长渊,又看向那瞎子,手臂上的铁链绷得笔直。
瞎子咳了两声,肩膀轻轻发抖,像是连坐稳都费劲。可咳完之后,他抬起头,灰白的眼睛空空地对着陆长渊。
“东井塌的那一夜,你抱着一盏坏灯不撒手。”
“你缩在供桌底下,浑身都在抖,嘴里只反复念一句话。”
陆长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瞎子缓缓道:“灯灭了,就回家。”
污水轻轻一荡。
拓跋锋没听出什么,陆长渊却像被人当胸捅了一下。那不是黑市里的话,不是下城里的话,甚至不是他这些年会记在嘴上的话。那句话藏在他记忆最深处,深到连他自己都很少会想起来。偶尔阴雨天胸口发冷、半夜惊醒时,他耳边似乎也有过这样一声,可每次睁开眼,剩下的都只是空白。
“这句话,”瞎子声音更低,“除了我和死人,没人听过。”
陆长渊喉结动了动。
瞎子没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道:“你心口那道伤,也不是黑市里来的。第一次裂开,是在东井旁那面白墙下。你那时还小,血流得像断了线,我用牙把你咬醒,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也是我。”
这回,连拓跋锋都不说话了。
陆长渊盯着隔壁那张几乎被血和污垢糊住的脸,半晌没移开目光。胸口那道伤在发麻,心里却像有根埋了很多年的钉,被人从泥里一点点撬了出来。
瞎子喘了口气,轻声道:“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临时起意的疯子么?”
陆长渊没有立刻答。
他从不轻易信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可这世上有些事没法编。那句话,那道伤,那种像把半截旧梦从骨头里拽出来的感觉,都不是顾七阎这种人能查到的。
更何况,对方若真想害他,根本犯不着说这些。
陆长渊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叫什么?”
“谢无咎。”
这个名字落下时,像一粒石子沉进深井。
陆长渊把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认得,也没说不认得,只继续问:“你要我怎么做?”
谢无咎声音不高:“接下来顾七阎的人会回来,他们会给你喂药,验伤,顺手再补一轮刑。你不能躲,也不能硬扛得太像还能活。你得让他们觉得,你已经只剩一口气,今夜若再多打一鞭,明天这件货就得抬着上路。”
拓跋锋冷笑:“这还用演?他本来就只剩半条命。”
“不够。”谢无咎摇头,“顾七阎要的不是半条命,是明日能出血、能入阵的活肉。他若觉得陆长渊还有余力,明天押送就会上穿骨钩,上双锁,连气都不给你们喘。”
陆长渊眼神一动:“你是说,今夜这场苦,吃得越真,明天看得越松?”
“不是松,是偏。”
谢无咎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顾七阎最怕的,不是你们跑。是货坏在他手里。只要他信你撑不过今晚,明天他就得把人力往‘保你不断气’上分,而不是全用来防你暴起。”
陆长渊没再说话。
这法子不难懂,难的是谁来吃这口苦,谁又敢把自己的生死压在对方的判断上。
拓跋锋忽然开口:“那就让他们来。”
陆长渊看过去。
拓跋锋咧了咧嘴,牙缝里还有血:“你不是总说,命是杀出来的?今夜先挨着,明天再算。”
谢无咎偏头听了听外面,嗓音陡然沉了几分:“来不及慢慢商量了。”
果然,下一刻,西廊那边响起一阵更近的脚步声。不是方才巡夜那群人散乱的动静,而是整齐得多,一听便知有人压着队形往这边来。
铁器碰撞,木牌轻响,还有什么东西在碗里晃,液体拍着陶壁,发出细细的水声。
陆长渊抬起头。
谢无咎低声道:“带铁钩的是提伤的,带药碗的是吊命的,带木牌的是验尸牌。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每喘一口气,都是多出来的。”
牢门外火光一亮。
顾七阎的人,折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