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到胸口的时候,寒意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那股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腥腐味。
陆长渊背靠着湿滑石壁,双腕被两道乌黑铁链高高吊起,铁链另一头钉进墙里,把他整个人拽得微微前倾。水牢不深,却刚好能让人站不直也坐不下,稍一松力,污水便漫到口鼻。四周一片昏暗,头顶只悬着一盏豆大的青灯,灯火时不时抖一下,连带着牢里那些霉烂的影子也跟着晃。
对面三步外,拓跋锋也被锁在水里。
这头北境来的汉子半边脸都浸在水下,肩背宽得像堵墙,铁链勒进皮肉里,绷得咯咯作响。他方才刚挨过一轮棍刑,左肩多了一道翻着肉边的裂口,血顺着锁骨往下淌,很快又被污水冲散。
天牢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值钱的是死法。
陆长渊在下城替黑市收过很多尸,知道有的人该一刀断气,有的人该烂在井里,有的人则要被活活折到只剩一口气,再拖出去给别人看。死囚也分轻重。像他们这样,明日午时问斩,今夜却还被专门丢进死囚水牢,绝不是为了让他们死得好看。
三天前,他和拓跋锋还在下城角斗场外杀路逃命。拓跋锋替他挡过一记穿心弩,他则故意露了行迹,把追兵往自己身上引,最后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落进了顾七阎手里。明面上的罪名是杀吏、劫场、通匪,可陆长渊心里清楚,顾七阎今夜盯着的,从来不是罪名。
牢门外传来铁靴踏水的声音。
一个獐头鼠目的狱卒提着灯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牛筋鞭。他站在木栅前,先照了照陆长渊的脸,又把灯往拓跋锋身上一晃,咧嘴笑了起来。
“拓跋狗,听说你在角斗场里最能扛,不知道这颗脑袋进了脏水,是不是还能跟先前一样硬?”
话音未落,他抬脚就踩住拓跋锋后颈,死命往下压。
污水哗地翻起,拓跋锋整个头都被压了进去,粗重的呼吸声立刻断了。
旁边几个狱卒一阵哄笑。
“压深点,看看这蛮子会不会像狗一样吐泡!”
“别弄死了,明天还得拖去问斩呢。”
“死了也好,少费一口饭。”
陆长渊没动。
他的目光从那只踩在拓跋锋脖子上的靴子,慢慢移到狱卒手里的牛筋鞭,又掠过牢门铁锁、墙角积水、头顶青灯、以及灯后那片被烟熏黑的木梁。
那狱卒等了两息,没等到他发作,眼里有了些恼意。
“你倒能忍。”
他把脚抬起来,拓跋锋才猛地把头从水里挣出,张口便是一阵粗喘,脸上却没半点求饶的意思,只是吐了口血水,咧着嘴冲陆长渊笑了一下。
那笑像刀口翻出来的白茬,凶得很。
狱卒看得心里发毛,转头就把火撒到了陆长渊身上,牛筋鞭凌空一抖,啪地一声抽在他胸前。
盐水沾进裂开的旧伤里,像把烧红的铁片塞了进去。
陆长渊肩膀微微一绷,连哼都没哼。
狱卒最烦这种人。
怕的、哭的、骂的,都好收拾。偏偏这种不声不响的,像块埋在泥里的钝铁,看着没锋,真抡起来却能把人手腕震断。
“继续。”身后有人淡淡开口。
木栅外的哄笑声一下静了。
狱卒忙不迭退开半步,弯着腰让出路来。
陆长渊抬眼。
来的不是寻常看守,而是天牢统领顾七阎。
这人穿一身青黑官袍,袍角不沾半点水,脸瘦得像刀削出来,唇边总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下城的人暗地里都叫他阎王顾,不是因为他杀得多,而是因为落到他手里的,很少能痛快死。
顾七阎没看拓跋锋,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陆长渊身上,像在看一件早就订好的货。
这种眼神,陆长渊认得。
黑市里验尸、验药、验奴,都是这种眼神。不看你疼不疼,不看你恨不恨,只看你值不值钱。
顾七阎伸出手。
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一根细长银针,针尾还吊着一枚乌木小坠。
“把他胸口伤口拨开。”
两个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陆长渊肩膀,粗暴地把那道旧伤周围的皮肉掰开。伤口原本已经结了薄痂,这一下硬生生又撕裂,血顿时渗了出来。
顾七阎把银针扎进去半寸。
针尾那枚乌木小坠轻轻一颤,竟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缓缓转了个方向。
顾七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血还活着。”
他说完,又示意人把陆长渊下巴抬起,细细看了两眼,最后竟伸手按在他心口那道伤上。
那不是医者探伤的手法,更像是工匠在量一块石料,看它有没有裂。
陆长渊忽然开口:“统领大人,明日问斩,还要亲自验尸?”
顾七阎笑了笑:“你这样的,死前总得看仔细些。”
陆长渊盯着他:“怕我死早了,还是怕我死错了地方?”
四下瞬间安静。
那几个狱卒连呼吸都轻了。
顾七阎看了陆长渊一息,忽然笑意更深:“难怪上面点名要你。嘴硬的人,不少。临死前还有胆子问这一句的,不多。”
他说完便收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道:“今夜别让他断气。明日午时之前,他得完整。” 完整。 不是活着,不是押到刑场,是完整。 陆长渊心底那点原本只是模糊的异样,忽然就凝成了针。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明天是不是按规矩问斩,他们在乎的,是他这副身子。 顾七阎刚走,牢房最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沙哑笑声。 那笑声像铁片在石头上刮,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不是怕你死早了。” “他是怕你死得不值钱。” 陆长渊顺着声音看去。 隔壁那间最深的囚室里,蜷着个披头散发的瞎子。那人穿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袍,脚踝骨上锁着比他们更粗的黑铁链,链子尽头直接嵌进墙里。灯火照过去时,只能看到一双灰白无神的眼,和嘴角一点新咳出来的血。 这人白天一直在疯言疯语,时哭时笑,连狱卒都嫌晦气。可他方才那两句话,说得太准,准得不像疯子。 狱卒骂了一声,抄起木杖就砸过去。 “死瞎子,又犯疯病!” 木杖穿过木栅缝隙,重重敲在那瞎子肩头。 瞎子被打得一歪,咳出一口血,却还是笑。 “问斩?” “你们也配问斩他?” “刑场外那座阵台搭起来,是为了送他上去,不是为了送他上路。” 最后一句落下,连牢里那些看热闹的犯人都没声了。 阵台。 陆长渊瞳孔微缩。 狱卒脸色却是骤然一变,扑过去还想打,抬手时却明显慌了,像被人当面捅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 “闭嘴!再胡说老子敲烂你的牙!” 瞎子偏了偏头,灰白眼珠空空望着黑暗深处,嘴角那点血慢慢往下淌。 “你敲得烂我的牙,敲不烂明天那座阵。” “出去。” 陆长渊突然开口。 那狱卒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陆长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得有些冷,“再不滚出去,你今晚怕是连明天那座阵都看不到了。” 狱卒先是发怔,随即大怒:“死囚还敢嘴硬!” 他提鞭便抽。 这一鞭抽到一半,陆长渊忽然往前一步,任那牛筋鞭缠上自己手臂,紧接着手腕猛地一拧。 铁链、鞭梢、污水,三股力同时绷紧。 啪! 那狱卒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得往前一扑,膝盖重重撞上木栅,手里的灯都甩飞出去,砸在水面上炸开一片青火。 “按他!” 旁边两个狱卒怒喝着扑上来。 陆长渊没再继续拉扯,而是突然松手。 牛筋鞭失了力道,前扑的狱卒身子一晃,正要站稳,对面一直没动的拓跋锋忽然咧嘴一笑,双臂猛地往外一崩。 哗啦! 他手上的锁链被扯得笔直,整座水牢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拓跋锋身体往前一撞,额头狠狠磕在木栅上。 不是自残。 是借力。 那根本就不像人的脑袋,倒像一块砸下来的生铁,木栅当场被撞得裂开一道口子,木屑飞溅。离得最近的那个狱卒被震得往后一退,脚下一滑,半条腿直接踏进了牢门前的积水沟里。 沟里浮着一层油腻黑水,看着不起眼,实则极深。 他这一脚踩空,整个人惊叫着往侧边倒。 陆长渊抬腿一勾,铁链贴着水面扫过去,正缠住那人脚踝。 “别动!” 他只吐了两个字。 可那狱卒已经半截身子悬在沟上,脚下是黑漆漆的深沟,耳边是铁链绞紧的声音,顿时连魂都吓飞了。 其余两人不敢再扑。 “拉、拉我上去!” 那狱卒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陆长渊却没拉,只是看着他:“明日刑场外,多了一座什么?” “我、我不知道!” 铁链又紧了一分。 那人脚踝像要被生生勒断,疼得惨叫。 陆长渊声音不高:“再说一遍。” “阵台!临时阵台!”那狱卒终于崩了,连珠炮似地往外倒,“是城防司和天牢一起搭的!今夜才封起来!我只知道问斩后要把你送过去,别的、别的真不知道!” 陆长渊眼神没变,继续问:“谁来看?” “不、不知道!只知道顾统领说,上面会来人……会来大人物……” 旁边另外两个狱卒脸都白了。 这话一漏,已经不是掉脑袋那么简单。 陆长渊手腕一抖,把人甩回了木栅前。 那狱卒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半天都爬不起来。 “滚。” 三个狱卒哪里还敢逗留,连掉在地上的灯都不敢捡,拖着同伴狼狈退了出去。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外头很快传来慌乱的脚步和低低的咒骂。 水牢重新暗了下来,只剩那盏半灭不灭的青灯。 拓跋锋靠在石壁上,偏头吐出一口带木屑的血沫,笑道:“早该动了。” 陆长渊摇头:“动早了,只能多挨几顿打。” 拓跋锋咧着嘴:“现在呢?” “现在知道明天不是去砍头,是去当阵眼。” 说完这句,陆长渊转头看向隔壁那瞎子。 “你是谁?” 那瞎子没答,像是力气忽然被刚才那几句话抽空了,低着头一阵咳,咳得肩膀直抖,指缝里全是血。直到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若还把明日那场局当问斩看,就连死都死不明白。” 陆长渊盯着他:“你怎么知道阵台?” 瞎子唇边那点血还没擦净,笑起来时却有股说不出的冷意。 “因为这十年,我一直在听。” “听他们换班,听他们拖尸,听他们往地底运石头,听他们在刑场外起柱、立纹、埋钉、封口。” “你们所有人都拿这地方当牢,我拿它当耳朵。” 陆长渊没说话。 水牢里滴水声细碎,顺着石缝一点一点往下落。远处不知哪间牢房传来犯人的呻吟,又被鞭子硬生生抽断。 瞎子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截稻草。 那稻草不知在污水里泡了多久,草梗发黑,尾端却沾着一点新鲜的红,是他刚才咳出来的血。 他把稻草轻轻放在水面上。 草梗先是打了个转,随即慢慢斜出去,朝着牢房左侧那面石墙漂去。漂到墙根时,又被某股极细的水流牵住,贴着墙脚轻轻颤。 陆长渊眼神一凝。 这水牢里污水很浑,乍看是死水,可那截稻草漂过去的路却极稳,显然底下有暗流。 瞎子抬手,准确点在那条暗流尽头。 “下头通着旧排水渠,渠外接刑房废槽。” “顾七阎把你们关在这,不是随手扔的,是因为这间水牢离那条渠最近。明日若真有人想在牢里动手,抛尸、换人、调车,走这条线最快。” 陆长渊的后背一点点贴紧石壁。 这已经不是听几句风声能知道的程度了。 要么这瞎子真在这天牢里熬了很多年,把每一条水声都记进了骨头里;要么,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活着待在这里。 拓跋锋也收了笑,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瞎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那双空白的眼,明明什么也看不见,陆长渊却有种被他直直盯住的错觉。 “想让你们活。”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一口气。 可陆长渊没有信。 这种地方,没有谁会平白无故救谁。 他在黑市里见过太多人伸手拉你,拉到一半就把你送去称斤。救命这种事,本身就是价码。 “条件。”陆长渊说。 瞎子嘴角轻轻扯了扯。 “你倒比我想得还像你。” 陆长渊眸色一沉。 他没问“你认识我”,因为这句“还像你”,已经够了。 瞎子却没再往下说,只是仰头喘了口气,像是胸腔里那口血快堵不住了。过了数息,他才缓缓道:“明天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活着上刑台的陆长渊。” “他们要的是一具还能用的躯壳。” “所以你今晚不能活着。” 拓跋锋眉头一拧:“放什么屁?” 瞎子没理他,只对着陆长渊,一字一顿道:“想活,今晚先死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牢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钟鸣。 咚—— 那声音贴着地底滚过来,把水面都震出细纹。 陆长渊目光骤冷。 这不是平时换班的铜梆,也不是押狱的铁锣,而是只有刑房提前收人时才会敲的丧钟。 外头很快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有人压低嗓子的通报。 “名单到了!” “刑房那边催了,死囚名单提前送过去!” “顾统领有令,子时前再验一遍!” 拓跋锋猛地抬起头,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陆长渊却没再看门外。 他盯着那截还贴在墙边轻颤的染血稻草,又看向隔壁那双灰白无光的眼。 黑暗里,瞎子唇角带血,像笑非笑。 整座天牢都在往前赶,像一张早就张开的嘴,准备在明日之前把他整个吞进去。 陆长渊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在铁链下慢慢绷紧。 “好。” “你说,怎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