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当铺的地窖门,是从一堆烂棺材后面推开的。
金不换第一个探头,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他先闻了闻风,再听了听外面的声,最后把一枚算盘珠弹到地窖口。珠子滚出去,没触阵,也没被人一脚踩碎,他才松了半口气。
“暂时没人。”
许不归从他身后挤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排悬在梁下的旧衣。死人衣,活人典当不起时从棺材铺转来的,洗过三遍,仍有一股纸灰和霉味。第二眼看见的是当铺柜台后面躲着一个老伙计,老伙计抱着一只银秤,嘴张得很大,却没敢叫。
许不归抬手,把食指竖在唇边。
老伙计看见他满身血泥,又看见后面钻出来的苏小满、方九格和金不换,眼睛一点点瞪圆。
金不换笑着招呼:“老刘,今晚生意好?”
老伙计差点哭出来:“金账房?你不是在内仓吗?外面都说你被邪修杀了!”
“谣言。”金不换拍了拍胸口,“我活得挺认真。”
许不归走到窗边,拨开一线木板。
南街已经不像街。
雨还在下,火却到处都是。坊市北边传来妖兽撞阵的轰鸣,南街两侧店铺半数关门,半数被砸开。司天道院的青衣差役沿街贴告示,清微仙宗弟子结队搜屋,金玉楼的伙计推着车往内库方向撤货。散修被赶到街心,一个个抱头蹲下,腰牌、籍册、欠契和储物袋堆在雨水里。
有个老散修只是慢了半拍,就被道院差役一脚踹翻。
“无籍者先扣,抗检者斩!”
老散修连忙喊:“我有临时猎妖牌,前日刚交过妖牙!”
差役翻了翻他的牌,冷笑:“过期半日,也算无籍。”
“半日?昨晚北门封了,我进不去道院补印!”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
差役把猎妖牌掰断,旁边金玉楼伙计立刻递上一张欠契:“无籍暂押,若要保身,可签协防债。”
老散修脸色惨白:“协防债?签了就要去北墙当炮灰!”
没人理他。
许不归放下木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小满也看见了,声音很轻:“他们不是在抓你。”
“顺手抓我。”许不归说,“正事是清人。”
金不换走到另一扇窗边,瞄了一眼街角告示,脸色变得微妙:“许爷,顺手归顺手,你现在也挺值钱。”
方九格凑过去看,结结巴巴念道:“邪修许不归,边荒无籍散修,勾结妖女,劫掠金玉楼内仓,杀三掌柜,驱鼠妖害人,夺清洗账,疑修吞道邪法。凡擒斩者,赏灵石三百,清微外门名额一个,司天道院免罪印一枚,金玉楼免债券十年……”
他越念声音越小。
三百灵石,外门名额,免罪印,十年免债。
这不是通缉,是把整个灰鹭坊的穷命都推到许不归背后。散修们未必信告示,可他们会信赏格。一个人走投无路时,真相太远,三百灵石很近。
苏小满脸色发冷:“他们连你的邪法都写上去了。”
许不归看了金不换一眼。
金不换立刻举手:“不是我写的。我写东西比这讲究。‘疑修吞道邪法’这句太糙,像清微执法队那群只会用剑写字的人。”
方九格急得额头冒汗:“那我们怎么办?现在满街都是想拿赏的人。”
许不归问金不换:“告示谁贴?”
“司天差役。”
“谁印?”
“临时道院印。”
“谁出赏?”
“三家合出,但金玉楼垫现钱。”
“现钱在哪?”
金不换一怔,随即看向街心那辆小车。车上有一口红漆赏箱,箱边站着两名金玉楼护卫,一名司天差役坐在车旁登记。每贴一张告示,差役就敲一次铜锣,把赏格念一遍。红漆赏箱正是给举报者和临时协防者发定银的地方。
金不换嘴角一抽:“许爷,你不会想抢赏箱吧?”
“不抢。”
“那就好。”
“改。”
金不换沉默了。
方九格没听懂:“改什么?”
金不换看着许不归,慢慢道:“他想改赏账。”
苏小满眼睛微亮:“让他们自己贴错?”
“不是贴错。”许不归说,“让他们贴真的。”
他从怀里取出暗金算盘珠。珠子里藏着引妖阵灵材暗账,清微签收,司天盖印,金玉楼运输。单靠这颗珠子,不能让街上的散修立刻相信他。可如果能把里面一部分账印进司天告示,哪怕只有几句,也足够让人迟疑。
迟疑就够。
被三百灵石驱动的人,只要迟疑一息,刀就会慢一寸。
金不换低声道:“告示车上有临时印盘,连着司天道院的宣令符。改得了那一盘,整条南街刚贴出去的告示都会补印一行小字。但只能补,不能删。”
“补什么?”苏小满问。
金不换想了想:“补三家协防账里的真实支出?比如引妖阵灵材?”
许不归摇头:“太长,没人看。”
方九格忽然说:“补一句‘赏钱从散修协防债里扣’?”
众人都看向他。
方九格缩了缩脖子:“我、我乱说的。”
许不归却笑了。
金不换也笑了,只是笑得比许不归更像坏人:“小兄弟,你有账房天分。散修未必懂引妖阵,但一定懂谁出钱。若让他们知道抓许不归的赏,最后会摊进自己的协防债里,那这赏格就臭了。”
苏小满补了一句:“再加清微驱鼠妖入旧钱道?”
“也太长。”金不换说,“告示补印要短,越像账目附注越真。”
许不归看着街心赏车:“那就两句。”
他在柜台上蘸水写下:赏出协防债,鼠出净尘符。
金不换盯着那十个字,轻轻吸了口气。
赏出协防债,告诉散修,抓许不归的钱最后会由他们这些被扣押、被迫签债的人来还。
鼠出净尘符,告诉所有看见旧钱道鼠血的人,鼠妖不是许不归驱的,而是清微净尘符赶出来的。
这不是完整真相。
但它像一根刺,短,硬,扎进告示里就拔不干净。
金不换低声道:“能改,但得靠近赏车三丈内。临时印盘有司天差役看守,金玉楼护卫也在。我们现在这样出去,跟把脑袋端给他们没区别。”
许不归看向老伙计:“当铺有后门?”
老伙计连忙点头:“有、有,通隔壁寿材铺。”
“寿材铺有死人衣?”
“多。”
半刻钟后,四个人换了衣服。
许不归套了一件旧孝衣,腰伤和胸口都用死人布裹住,脸上抹了纸灰,看上去像给人抬棺时被雨淋得半死的穷亲戚。苏小满换成寿材铺小帮工的灰布袄,腕伤藏进袖里,脸上又恢复了怯生生的药童模样。方九格背了一个纸扎架子,整个人藏在纸屋后面,只露两条发抖的腿。
金不换最自然。
他换了当铺掌柜的旧袍,抱着铁算盘,脸一沉,竟真有几分被清洗耽误生意的市侩样。
许不归看他:“你很熟。”
金不换叹道:“账房这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穿什么衣,就欠什么债。”
老伙计躲在柜台后,小声问:“金账房,我什么都没看见,行吗?”
金不换看了他一眼,取出一枚碎灵石放在柜台上:“今晚你确实没看见。若有人问,就说有四个清微外门从后门过,借了几件寿衣追妖。”
老伙计苦着脸:“这话有人信吗?”
许不归说:“今晚什么都有人信。”
他们从后门进寿材铺,再从寿材铺侧门混入街边乱流。
南街雨水混着血水,从石板缝里往低处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街边,求司天差役放她丈夫回去。她丈夫只是个给猎修磨刀的凡人,因为名册上挂过一次散修临工,也被算作无籍协从。差役不耐烦,把女人推倒。孩子哭起来,哭声被铜锣声盖住。
许不归脚步顿了一下。
苏小满看向他。
许不归没有去扶那女人。他们现在若动,整局就破了。边荒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救人的地方,有时候你伸手拉一个人,会把他和自己一起拖进刀下。
可他记住了那个差役的脸。
记账。
街心赏车越来越近。
司天差役正站在车上宣读告示:“邪修许不归,吞道害命,勾结妖女。凡有线索者,赏灵石十。凡协助擒拿者,赏灵石百。凡斩其首级者,赏灵石三百,另赐免罪印。”
围着的散修眼睛都红了。
有人小声说:“三百灵石啊。”
另一个人咬牙:“抓了他,老子的协防债就能还清。”
“可他真杀了三掌柜?”
“告示都贴了还能有假?”
金不换听得眉毛微抖,很想纠正一句三掌柜其实是他杀的,但职业理智让他闭上了嘴。
许不归低声道:“方九格。”
方九格从纸屋后面伸出半张脸:“我在。”
“看印盘。”
赏车后侧有一块青铜印盘,盘上压着一叠空白告示。每当司天差役敲锣,印盘就亮一下,把通缉内容拓入告示。印盘下方有三条细线,一条接司天令符,一条接金玉楼赏箱,一条接清微协防名册。
方九格盯着看了一会儿,声音发紧:“能改,但得碰到盘底那根金线。碰一下就会亮,最多两息。”
金不换把暗金算盘珠藏进袖中:“两息够我拨账。”
苏小满问:“我做什么?”
许不归看向街边一辆纸钱车:“让风往赏车吹。”
“我不用血脉也能做到。”
“那就别用血。”
苏小满看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向纸钱车,假装被人群挤了一下,肩膀撞翻车角。大量纸钱哗啦啦洒出来,被雨打湿,本该落地,可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转,街边几株被雨压弯的草忽然一齐偏向赏车。风不大,却足够把纸钱和香灰卷过去。
人群顿时乱了一下。
“谁家的纸钱?”
“晦气!”
司天差役皱眉,抬袖挡灰。
就在这一瞬,许不归低头推着纸扎架子撞向赏车侧面。他没有用力撞车,只让纸架一角刮到赏箱。护卫下意识伸手拦他。
“干什么的?”
许不归压着嗓子,学寿材铺伙计的口音:“官爷让送纸扎到北街,说死的人多,先备着。”
护卫骂道:“滚远点!”
他伸手推纸架。
纸架后面,方九格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一枚阵钉贴着车轴弹出去。阵钉落在印盘下方金线旁,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嗒”。
印盘亮了。
金不换从人群另一侧经过,像只是躲纸钱。他袖中暗金算盘珠贴上印盘余光,铁算盘在袖里无声拨了两下。
两息。
第一息,暗账里的“协防债支出”被引出。
第二息,旧钱道净尘符烧痕被金不换用账印格式压成“符材备注”。
印盘光芒一闪而灭。
司天差役察觉不对,猛地回头:“谁动印盘?”
许不归已经被护卫推得踉跄后退,像个被吓坏的寿材铺伙计。他低着头,纸灰遮住脸,也遮住嘴角一点冷笑。
差役抓起最新一张告示。
告示原文未变。
只是在赏格下方,多了两行极小的账目附注:
赏出协防债。
鼠出净尘符。
差役脸色骤变,立刻要撕。可印盘刚才已将补印符推入整条南街的告示。街边墙上、旗杆上、店门上,一张张湿透的通缉告示下方同时浮出小字。
有人先看见了。
“赏出协防债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说赏钱要从咱们签的协防债里扣?”
“鼠出净尘符?净尘符不是清微的吗?那鼠妖不是许不归驱的?”
“小声点!”
可怀疑一旦冒头,就像雨里的火油,未必立刻烧起来,却再也压不回水底。那些原本盯着赏格的散修,眼神开始变了。三百灵石仍诱人,可如果三百灵石最后要摊成他们所有人的协防债,那抓许不归就不再是发财,而是替三家催自己的命。
司天差役怒喝:“妖言惑众!撕掉!全部撕掉!”
清微弟子立刻冲向街边告示。
许不归低声道:“走。”
他们混在人群里往东撤。苏小满已经绕回,方九格抱着纸架腿软得差点摔倒,金不换从另一侧并过来,脸上带着账房做成一笔坏账后的愉悦。
“许爷,这一手不杀人,但杀赏格。”
“能拖多久?”
“半炷香到一炷香。”金不换说,“等他们换新印盘,重新贴告示,赏格还能用。但这行字已经被人看见了。以后他们每贴一次,散修都会想:钱从哪来?”
“够了。”
苏小满看着许不归:“你刚才为什么不顺手救那个女人?”
许不归脚步没停:“救不了。”
“你看见了。”
“看见不等于救得了。”
“那你记住了?”
许不归看她一眼:“嗯。”
苏小满没有再问。她忽然明白许不归的冷不是没感觉,而是把感觉先压成账。账未必马上还,但他会记。这样的记法很危险,因为等他有能力还的时候,往往不是还一口气,而是连本带利。
东街方向忽然传来妖兽咆哮。
不是北墙那种远咆,而是近在街口。人群一阵惊乱,几名司天差役往那边跑。许不归抬头,看见东街尽头的防妖木栅被撞开一角,三只青背妖狼冲进街巷,追着一群散修和凡人乱咬。
清微弟子本该去挡妖狼,却还在撕告示。
司天差役本该疏散凡人,却先护住赏车。
金玉楼护卫本该救街,却先把货车往内巷推。
三方都在,妖狼却没人拦。
那名抱孩子的女人又摔倒在街边,孩子滚出去,正落在一只青背妖狼前方。妖狼低头,涎水从獠牙上滴下。
苏小满脸色一变。
许不归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妖狼正面,而是抓起街边一杆撕下来的告示旗,旗杆末端还带着铁钉。他借人群掩护贴地而进,右手旗杆刺向妖狼后腿膝窝,左掌按住旗杆尾端。
蚀灵法种咬住妖狼杀意。
只一口。
青背妖狼动作一滞,后腿被铁钉扎穿。许不归顺势翻身,肩膀撞上妖狼侧腹,硬把它撞偏半尺。妖狼獠牙擦着孩子衣角咬空,苏小满冲到街边,一把抱起孩子塞回女人怀里。
女人惊恐抬头,只看见一个满脸纸灰的男人背影。
许不归被妖狼一爪扫中,胸前刚包好的伤口又裂开。他退半步,短刀入手,眼神冷下去。
这一次,杀意明确。
妖狼未降。
也不是凡人。
他可以吞。
可街上有太多人看着。
于是他没有用掌心去按妖狼头颅,而是用短刀和旗杆配合。旗杆锁腿,短刀切喉,身体贴着妖狼扑击的死角转。动作不漂亮,却极有效。第三息,妖狼咽喉被割开,血喷在雨里,许不归只在刀刃抽回时借蚀灵法种取走一点妖气,薄得几乎没人看出。
另外两只青背妖狼被血味激怒,正要扑来,清微弟子终于赶到,剑光从背后斩下,三两下将妖狼斩杀。
为首的清微弟子看见许不归,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暴起。
“他在这里!许不归!”
街上一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许不归身上。
他满脸纸灰,衣衫带血,脚边躺着被他杀死的青背妖狼,身后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告示说他驱妖害人,可刚才众目睽睽之下,他救了一个凡人孩子。
这画面太短,不足以洗清罪名。
却足以让很多人握刀的手迟疑。
清微弟子怒喝:“邪修狡诈,莫被他骗!”
许不归没有辩解。
他抬脚踢起地上那杆染血告示旗,旗面正好翻开,露出刚浮现的小字:赏出协防债,鼠出净尘符。
雨水打在旗上,字迹没有散。
许不归看着那名清微弟子,笑了一下。
“你们写得太慢。”他说,“我先替你们补两笔。”
话音未落,他把告示旗掷向清微弟子面门,转身冲进东街人潮。
苏小满、方九格和金不换同时跟上。身后终于响起追杀声,可追杀声不再整齐。有人喊拿赏,有人喊赏钱是协防债,有人骂清微先杀妖,有人趁乱抢回自己的腰牌。整条南街像被一根小刺扎进喉咙,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许不归知道这不是胜利。
这只是让对方的刀慢了一点。
但边荒散修活命,很多时候要的就是一点。
一点迟疑,一点乱,一点不肯立刻跪下的气。
他带着三人穿过东街雨幕,身后告示被撕得满天都是,像一场给死人烧错方向的纸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