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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友拦街

  

东街比南街窄,也乱得更快。

  

这里住的多是散修、符匠、药工和给猎妖队做零碎活的人。屋子低,巷子密,雨水从檐角串成线,落在满地碎瓦和血迹上。妖狼冲进来后,人群像被刀切开的麻绳,往每一条能钻的巷子里散。司天差役追得慢,清微弟子不熟地形,金玉楼护卫又急着护货,反倒给许不归几人争出一段喘息。

  

只是喘息不等于安全。

  

许不归刚拐进一条卖旧符纸的小巷,就扶墙停了一下。

  

苏小满跟在他身后,立刻察觉不对:“伤?”

  

“不是。”

  

  

许不归低头看掌心。种纹被他用短刀刺过,又吞过鼠王一截妖基,此刻纹路比第二章更深,像一枚黑色种子真的在肉里生了根。它安静得不像话,既不催他吞,也不闹着反噬,只一下一下微微跳动。

  

每跳一下,他眼前就闪过一幅画面。

  

青背妖狼扑向孩子,女人跪地尖叫,清微弟子在后方撕告示,司天差役护住赏箱。画面本该是他的记忆,可里面混着鼠王残存的嗅觉。孩子的血肉味、苏小满的白鹿血气、散修们恐惧时的汗味,全都变得清楚。

  

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都可以吃。

  

许不归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不吞无杀意之人。

  

不吞凡人。

  

不吞已降者。

  

不吞脏账。

  

  

最后一句不是正式戒律,可他还是念了。念完,眼前那些气味才退后一点。

  

苏小满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方九格背着纸扎架子,累得快断气,却也努力把呼吸压低。金不换靠着墙,拿一块湿布擦铁算盘上的血,擦得很细,仿佛刚才不是逃命,而是做完一笔需要收尾的账。

  

“许爷。”金不换忽然说,“你刚才救孩子,街上很多人看见了。”

  

“所以?”

  

“所以接下来追你的,不会只有想拿赏的人。还会有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告示上那种邪修的人。”

  

方九格茫然:“这不是好事吗?”

  

金不换笑了笑:“小兄弟,人在乱世里最怕别人确认你。恨你的人要确认你该死,信你的人要确认你值得信,怕你的人要确认你会不会害他。每一种确认,都会把你拖住。”

  

许不归点头:“所以不能让他们追上来问。”

  

苏小满看着他:“你总是这么算吗?”

  

  

“怎么算?”

  

“救人也算,信任也算,连自己快失控了都算。”

  

许不归看了她一眼:“不算就会亏。”

  

“亏一点会怎样?”

  

“在边荒,亏一点的人通常会死全家。”

  

这句话堵得苏小满一时说不出话。

  

她想反驳,可想起自己的族人,想起被封住的旧脉,想起今晚被妖潮和清洗一起吞掉的棚户巷,又觉得这话难听,却不假。

  

巷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清微剑修那种整齐脚步,也不是道院差役的靴声,而是一群散修乱而急的步子。有人压低声音:“看见没?刚才那人往这边跑了。”

  

“真是许不归?”

  

  

“清微的人喊了,还能有假?”

  

“可他刚救了刘磨刀家的孩子。”

  

“救人也能装。三百灵石是真的。”

  

“赏出协防债那行字呢?”

  

“万一是邪修改的?”

  

“那鼠出净尘符怎么说?我刚看见清微弟子身上全是鼠血,还带符灰。”

  

争论声越来越近。

  

方九格急得冒汗:“他们要进来了。”

  

许不归看向巷尾。巷尾有一面矮墙,墙后是旧符纸铺的后院。翻过去可以走,但金不换这身不利索,方九格还背着纸扎架子,苏小满血脉也不能再轻易动。若强翻,声音不小。

  

他忽然看向金不换:“你会死人账吗?”

  

  

金不换一怔:“会。”

  

“现在这里死了几个人?”

  

金不换看向巷口躺着的两具尸体。一个是被妖狼咬死的药工,一个是被清微剑气误伤的散修,尸体被雨水冲到墙边,还没来得及收。

  

“两个。”

  

“让他们多一点。”

  

方九格吓了一跳:“许爷?”

  

许不归没看他,只看金不换。

  

金不换沉吟半息,懂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小沓空白欠契,咬破指尖,在契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不是杀人名单,而是金玉楼最常用的临时收尸账:某街某巷,妖祸死者若干,遗物暂封,亲属凭籍认领,逾期归楼抵债。

  

他把契纸贴到巷口墙上,又用铁算盘一拨,契纸上浮出淡淡金光。

  

巷外散修刚冲到门口,看到这张收尸账,脚步顿时停住。

  

  

“金玉楼收尸账?”

  

“这巷里死人还没收,进去会被算偷尸财。”

  

“晦气,换一条。”

  

有人不甘心:“万一许不归就在里面?”

  

“你进去。要是被金玉楼记成抢遗物,别怪我没提醒。”

  

脚步声犹豫片刻,终于绕开。

  

方九格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金不换把铁算盘收回袖中:“小兄弟,不要低估金玉楼在边荒人心里的讨厌程度。大家未必怕死,但一定怕死后还欠账。”

  

许不归没有夸他,只抬手指向矮墙:“走。”

  

四人翻过矮墙,穿过旧符纸铺后院。院中堆满受潮符纸,地上有几个被打翻的墨桶,朱砂混着雨水流成暗红。许不归刚落地,忽然停住。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赵惊蛰。

  

他换了一条腿布,小腿伤口被草草裹住,双斧仍在手里。雨水顺着他眉骨横疤往下淌,那张原本粗粝的脸此刻显得灰败,却比第一章更狠。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七八个散修,都是边荒里常见的猎修打扮,眼神发红,衣衫沾血。

  

这些人不是清微,不是司天,也不是金玉楼护卫。

  

他们是被赏格和活路逼来的同类。

  

赵惊蛰看着许不归,嗓音沙哑:“老许,跟我走。”

  

许不归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总把卖人说得像请客?”

  

赵惊蛰握斧的手紧了紧:“南街那行字,我看见了。”

  

“然后呢?”

  

“我知道金玉楼骗我。杏娘的契,他们没烧。”

  

  

“所以你现在回头了?”

  

赵惊蛰眼神痛了一瞬,随即更硬:“我没法回头。清微的人说,只要我拿住你,他们亲自带我去债矿提人。金玉楼骗我,清微未必骗。”

  

金不换在许不归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许不归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清微当然会骗。

  

只不过对赵惊蛰这种已经走到悬崖边的人来说,“未必骗”三个字就够了。

  

苏小满看向赵惊蛰:“你知道他们今晚要清的是整个灰鹭坊,还替他们堵人?”

  

赵惊蛰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恨:“妖女少说话。若不是你们妖族年年南下,边荒会变成这样?”

  

苏小满脸色一白,随即冷笑:“你真觉得今晚妖潮是妖族自己撞来的?”

  

“我不管。”赵惊蛰低吼,“我只管杏娘活不活!”

  

  

这一声吼出来,他身后的几个猎修也跟着握紧兵器。

  

许不归扫过那些人。有人杀意明确,想拿赏;有人眼神游移,只是被赵惊蛰拉来;还有两个身上带伤,腰间挂着刚签的协防债牌,显然已经被逼到没路。他们围住院门,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南街的告示补印起作用了。

  

他们想拿许不归,却怕自己也是被收割的人。

  

许不归看着赵惊蛰:“金不换在这里。”

  

赵惊蛰眼神一震,目光落到金不换身上。

  

金不换很识趣地举手:“赵兄,久仰。你妹妹赵杏娘的契,我见过。”

  

赵惊蛰呼吸一下粗了:“她在哪?”

  

“债矿旧籍里,今晚被转入内仓。本该随清洗账一起送出灰鹭坊。”

  

“送去哪?”

  

  

金不换叹气:“这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账了。”

  

赵惊蛰怒吼:“说!”

  

他往前一步,双斧杀意骤起。

  

许不归也往前一步。

  

掌心种纹发热。

  

赵惊蛰身上的裂山法种雏形被他第一章咬过一口,此刻在蚀灵视野里像一道裂开的红线。只要许不归愿意,他可以沿着那道旧伤再咬一次。赵惊蛰有杀意,未降,也不是凡人。戒律不拦。

  

但许不归没有动手。

  

“赵惊蛰。”他说,“你妹妹的契在三方要灭的旧账里。你拿我去换,她会消失。你拦我,清微会让你看见一张烧掉的假契,然后告诉你人死在妖潮里。”

  

赵惊蛰脸上肌肉抽动。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许不归指向金不换:“凭他怕死。”

  

金不换笑容僵住:“许爷,这个凭据听着不太体面。”

  

“但真。”

  

许不归又看向赵惊蛰:“金不换现在卖金玉楼,是因为他活不了。他若骗你,也活不了。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该信一个账房不会在自己逃命账上写假数。”

  

赵惊蛰盯着金不换。

  

金不换慢慢收起笑,认真道:“赵兄,我给你一句准话:赵杏娘没死,但金玉楼今晚要把她从债矿旧籍里抹掉。她看过封脉旧钉,是活证。你抓许不归,换不到她,只会帮三家把所有活证一起埋了。”

  

院中只剩雨声。

  

赵惊蛰身后的猎修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道:“赵哥,要不先问清……”

  

另一个人急道:“问清个屁!清微赏格就在外面,他是邪修,抓了他就有活路!”

  

“赏出协防债你没看见?”

  

  

“那谁知道真假?”

  

“清微要是真干净,为什么撕那么快?”

  

裂缝在人群里扩大。

  

赵惊蛰听见这些声音,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怕打不过许不归,他怕的是自己又选错。第一次选错,他卖了旧友;第二次若再错,他可能亲手把妹妹最后的活路砍断。

  

许不归没有逼他。

  

逼到绝路的人,你越逼,他越只能向前砍。

  

清微的人却没有这个耐心。

  

院墙外忽然传来剑鸣。三名清微弟子踏墙而入,为首者正是南街认出许不归的人。他看见赵惊蛰等人围而不攻,脸色一沉。

  

“赵惊蛰,清微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在这里叙旧。”

  

赵惊蛰没有回头。

  

  

清微弟子冷声道:“拿下许不归,赵杏娘可活。若你犹豫,她便按妖潮协从旧案处置。”

  

赵惊蛰身体一震。

  

许不归轻声道:“听见了吗?人还没救出来,处置名目已经备好了。”

  

清微弟子看向他,眼神厌恶:“邪修挑拨,死到临头还想乱人心。”

  

金不换忽然笑道:“这位清微道友,我有个账房毛病,听见错账就难受。赵杏娘在金玉楼债矿旧籍,何时成了妖潮协从旧案?贵宗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承认清微能提前处置金玉楼债籍之人?”

  

清微弟子脸色微变。

  

赵惊蛰终于回头。

  

那一眼,让清微弟子知道自己说错了。

  

他不再废话,剑光直接斩向金不换。

  

杀账房。

  

  

赵惊蛰动了。

  

他的斧没有砍许不归,而是横在金不换身前,硬接清微剑光。剑斧相撞,火星和雨水一起炸开。赵惊蛰被震退半步,清微弟子也没想到他会挡,怒道:“你敢抗清微令?”

  

赵惊蛰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我只问一句。”他说,“杏娘在哪?”

  

清微弟子眼神冷下去:“冥顽不灵。”

  

这四个字落地,院中局势彻底变了。

  

清微弟子出剑,另外两人分斩许不归和苏小满。赵惊蛰身后的猎修一半犹豫,一半咬牙扑向许不归,想在混乱中拿赏。许不归没有再退。

  

他冲向那名喊拿赏的猎修。

  

猎修手持长枪,种灵未稳,却杀意极重。许不归侧身避开枪尖,左掌按住枪杆。蚀灵法种咬住枪上灵息,只一扯,枪杆符纹暗淡。猎修脸色大变,弃枪拔刀。许不归贴身进步,肘击喉结,膝撞小腹,短刀背砸在太阳穴,把人砸晕。

  

他没吞。

  

  

不是不能吞,而是院里所有散修都在看。

  

他要让他们看见,自己不是告示里那个见人就吞的邪修。

  

另一个猎修从侧面偷袭,苏小满一把药粉洒过去,呛得他连退。方九格把纸扎架子往前一推,纸架被刀劈开,藏在里面的阵钉撒了一地。金不换眼疾手快,用铁算盘拨飞几枚阵钉,打在地面旧符纸上。

  

方九格眼睛一亮:“别动!我能困他们脚!”

  

他扑到地上,手脚并用,把阵钉沿着院中积水一枚枚按下。旧符纸铺后院本来就残留许多废符纹,被雨水泡开后灵性很弱,但弱也有弱的好处,容易被借。方九格把阵钉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低声喊:“踩水左边!”

  

许不归立刻往左。

  

赵惊蛰听见,也本能往左。

  

清微弟子不知阵线,踏入右侧积水。水面亮起一圈黄光,废符纸贴上他的靴底,黏得不重,却让他的剑步慢了半拍。

  

半拍够赵惊蛰一斧劈开剑路。

  

许不归则借半拍绕到另一名清微弟子身后。清微弟子反应极快,剑光回旋,护住背门。许不归没有硬拼,短刀抛出,逼他抬剑格挡,自己却一脚踢起地上墨桶。

  

  

朱砂墨泼了清微弟子半身。

  

苏小满看准机会,袖中药粉落入朱砂。药粉不是毒,是最普通的醒神草粉,可和朱砂混在一起,会让灵气发涩。清微弟子的护体灵光一滞,许不归掌心按住他的肩。

  

蚀灵法种咬了一口。

  

清微弟子惨叫,肩头灵息被咬断一截。许不归立刻收手,没往丹田去,只用刀柄砸晕他。

  

院里散修看得清楚。

  

许不归能吞,却没吞到底。

  

清微说他是吞道邪修,可他连拿赏偷袭自己的人都只是打晕。反而清微弟子一出手,先杀账房,再以赵杏娘威胁赵惊蛰。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不用说服,只需要让他们亲眼看见裂缝。

  

为首清微弟子见势不对,剑势骤变。他不再追赵惊蛰,也不再杀金不换,而是反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色符丸,捏碎。

  

苏小满脸色一变:“净尘符!”

  

  

白光炸开。

  

不是杀人,而是照妖。

  

苏小满腕上的青血痕被白光一照,额角那两点浅白光再次浮现,比第二章更明显。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妖!”有人惊呼。

  

清微弟子冷笑:“诸位看清了,许不归身边果然藏妖。今日放他走,明日妖潮便进你家门。”

  

刚被撬开的裂缝,又被这一个字强行压回去。

  

妖。

  

边荒人对这个字太怕,也太恨。无论三方如何吃人,妖潮确实年年死人。苏小满哪怕刚才没有害人,只要被照出妖血,很多人就会本能后退。

  

苏小满脸色发白,手指握紧短刃。她看向许不归,眼里第一次有了退意。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把许不归刚撬开的那点人心全毁了。

  

许不归却在这时往她身前一站。

  

“妖潮在北墙。”他说,“她刚才在南街救了孩子。”

  

清微弟子厉声道:“妖物惯会伪善!”

  

“那你呢?”许不归看着他,“你们清微净尘符赶鼠妖进旧钱道,算不算伪善?”

  

清微弟子眼神一寒。

  

“你有证据?”

  

金不换立刻接口:“有账。”

  

许不归没有回头:“现在别拿。”

  

金不换闭嘴。

  

  

许不归知道此刻拿账没用。院里这些散修看不懂暗账,也没时间听。清微用一个“妖”字压人心,他就不能拿长篇账目去辩。他需要更短、更硬的东西。

  

他看向赵惊蛰。

  

“你妹妹赵杏娘,是妖吗?”

  

赵惊蛰一怔:“不是。”

  

“那她为什么会被清微用妖潮协从旧案处置?”

  

院中一静。

  

许不归又问那些猎修:“你们签协防债时,是妖吗?”

  

没人答。

  

“你们被扣腰牌,被查无籍,被赶去北墙时,是妖吗?”

  

雨水落在每个人脸上。

  

  

“她是妖,所以清微要杀她。你们不是妖,清微也没打算放过你们。”许不归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怕妖没错。可别怕到替吃你的人磨刀。”

  

这句话像刀背,不锋利,却重。

  

清微弟子怒道:“邪修妖言!”

  

他再度出剑。

  

赵惊蛰却先动了。双斧横斩,逼得清微弟子后退。赵惊蛰没有看苏小满,也没有看许不归,只死死盯着清微弟子。

  

“杏娘在哪?”

  

清微弟子终于失去耐心:“你想知道?去地下问她!”

  

剑光暴起。

  

赵惊蛰迎上。

  

这一次许不归没有旁观。他从侧面切入,和赵惊蛰一前一后夹住清微弟子。两人曾做过多年猎修搭档,哪怕互相背叛,身体记忆仍在。赵惊蛰斧重,逼正面;许不归刀短,钻死角。清微弟子境界更稳,剑术更高,可被方九格废符阵慢了一线,又被两人旧配合打得一时脱不开身。

  

  

苏小满挡住另一个要偷袭方九格的猎修,金不换则开始大声报账。

  

“赵惊蛰,债矿旧契转移账第三匣,第七十二号,赵杏娘,未死,未销,今晚转押!”

  

赵惊蛰眼睛更红。

  

清微弟子脸色一变,剑光扫向金不换。许不归抓住破绽,掌心按住他剑腕。

  

蚀灵一咬。

  

清微弟子体内法种比普通护卫干净得多,也锋利得多。那是一枚青锋法种,已到种灵后期。许不归只咬一口,就像咬在一柄没有柄的剑上,掌心血肉被反割开,脑中刺入一段清微修行记忆:晨钟,剑坪,师长说边荒散修浊不可近,妖族血脉孽不可赦。

  

残念带着傲慢和洁癖,冲得许不归胃里发寒。

  

但这一口也断了清微弟子剑势。

  

赵惊蛰一斧砸在他胸口,将人砸飞出去,撞塌半面符纸架。

  

清微弟子吐血,却还没死。他抬手要放传讯符,许不归短刀飞出,钉穿他手背。

  

  

“不杀?”赵惊蛰喘着气问。

  

许不归看着那名清微弟子。

  

对方杀意未消,未降,可杀可吞。杀了,能出口气;吞了,能补法种;留着,麻烦。

  

可院中散修都在看。

  

许不归走过去,一脚踩住清微弟子的剑,弯腰取下他腰间身份玉牌。

  

“留活口。”他说,“让他回去告诉清微,赵杏娘这笔账,我接了。”

  

赵惊蛰猛地看向他。

  

许不归没有看赵惊蛰,只把玉牌扔给金不换:“有用吗?”

  

金不换接住玉牌,笑得像捡到银子:“有用。清微执法弟子的牌,能查临时协防队调令,也能开一部分净尘院外阵。”

  

方九格小声道:“我们要去净尘院?”

  

  

许不归说:“不是现在。”

  

院中那些猎修没有再上前。

  

他们看着许不归,看着苏小满,也看着倒地的清微弟子。妖女仍让他们害怕,邪法仍让他们忌惮,可赵杏娘那句“未死,未销,今晚转押”像一根钩子,把他们心里某些旧账都勾了出来。

  

谁家没有被债矿吞过人?

  

谁没签过一张看不懂的欠契?

  

谁敢保证下一个被“妖潮协从旧案”处置的不是自己?

  

赵惊蛰收起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跟你走。”

  

许不归终于看他。

  

“不是跟我。”

  

赵惊蛰一愣。

  

  

“你欠我的账还没还。”许不归说,“现在先跟账走。金不换查赵杏娘,你出力。哪天你再卖我,我先吞你的法种,再把你扔给金玉楼。”

  

赵惊蛰沉默片刻,点头:“行。”

  

苏小满看着许不归,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刚才在南街救孩子时更难懂。

  

他不原谅赵惊蛰,却愿意用他。

  

他不相信赵惊蛰,却给他一条查妹妹的路。

  

他会记仇,也会记债;会救人,也会拿救人做局。每一件事都像不干净,可在这个到处都脏的边荒里,偏偏比那些满口正道的人更像一条能走的路。

  

院墙外又传来急促脚步。

  

金不换看了看玉牌,又听了听动静:“清微援手快到了。东街不能留。若要查赵杏娘,得先去找一个能解债矿旧籍的人。”

  

“谁?”许不归问。

  

“南坊有个老契师,外号白半针。表面给人接骨,暗地替散修看欠契。他手里可能有债矿旧籍拓本。”

  

  

苏小满皱眉:“你第三章怎么不说?”

  

金不换坦然道:“当时还没到卖这笔账的时候。”

  

赵惊蛰立刻怒视他。

  

许不归抬手拦住:“现在到了。”

  

金不换微笑:“是。”

  

许不归看向院中其他猎修:“你们想拿赏,现在还来得及喊。”

  

没人说话。

  

那个刚才喊着三百灵石是真的的猎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协防债牌,忽然骂了一句,把牌子扯下来扔进泥里。

  

“老子没看见你。”

  

另一个猎修也低声道:“我也没看见。”

  

  

有人转身离开,有人留下搬走受伤同伴。没人说投靠许不归,也没人敢明着帮他。可他们让开了院门。

  

这就够了。

  

许不归带着苏小满、方九格、金不换和赵惊蛰穿过旧符纸铺后巷。雨水仍大,远处妖潮仍在撞墙,清微告示仍在贴,司天差役仍在抓人,金玉楼仍在转货。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

  

第一条裂缝,在南街告示上。

  

第二条裂缝,在赵惊蛰的斧下。

  

第三条裂缝,在那些猎修让开的门口。

  

许不归知道这些裂缝很小,小到天一亮就可能被三方用更多告示、更多赏格、更多尸体糊上。

  

但裂缝只要出现过,就能被记住。

  

他最擅长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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